"父皇！儿子发兵，是为了诛杀奸臣，绝无谋反之心！为何您宁可信外人，也不信您自己的儿子！"
公元前91年，汉武帝的骑兵把一座农舍围得铁桶一般。

喊出这句话的人，是大汉的皇太子刘据，今年三十七岁。

喊完，他上吊了。

含冤而死。

而他的父亲汉武帝刘彻，此刻在几百里外的甘泉宫，正在等一个消息：太子造反，被镇压了。

他信了。

但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刘据，是汉武帝和皇后卫子夫的长子，公元前128年出生。

汉武帝那年二十九岁，登基已近十年，终于有了嫡子，举朝庆贺，七岁便立为太子，精心培养，寄托厚望。

但父子俩，越长越像两条平行线。

汉武帝是什么人——打匈奴打了几十年，开疆拓土，性格强硬，杀伐果断，信权谋，信拳头，用酷吏，迷神仙，绝不轻易手软。

刘据却生来温厚，执法宽仁，凡是父亲交代下来的严酷案子，他总想着轻判，总想着给人留一条活路。汉武帝倚重的那帮酷吏，刘据看不上；汉武帝痴迷的方士神仙，刘据不信那套。

两代人，心气不同，裂缝慢慢拉开。

更要命的是，刘据的舅父、大将军卫青，公元前106年病逝了；堂兄霍去病，更早，公元前117年就走了。卫家两根最粗的顶梁柱相继倒下，刘据在朝中渐渐孤立无援，没有人能替他撑腰。

与此同时，汉武帝晚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对"巫蛊之术"极度敏感，总疑心有人用木偶人在诅咒他。宫里宫外，挖地三尺，前后审死的人，已有数万。

这种草木皆兵的氛围里，有个人，盯上了刘据。

这个人，叫江充。

史书对江充的评价，就四个字：外貌堂堂，心如毒蛇。

他早年靠告密起家，以一表人才赢得汉武帝宠信。但他曾当众执法，得罪过太子，深知一旦汉武帝驾崩、刘据登基，自己必死无疑。所以他只有一条路：趁汉武帝还活着，把刘据先干掉。

巫蛊之祸，给了他这个机会。

汉武帝命江充入宫彻查巫蛊，江充审讯时用烧红的铁钳烫烙被审者，逼他们胡乱招供，前后株连而死者数万人。

然后，他把矛头对准了太子宫。

江充诬告太子宫中埋的木人最多，又有帛书，上面写的全是想谋害武帝的话。他们到太子宫内挖掘，果真找到了六个针刺桐木偶人。

当然，那是江充自己预先埋下去的。

刘据看着那六个木偶人，懵了。

他知道这是陷阱，他无法证明清白。他想派使者去甘泉宫面见父亲，当面解释，但皇后、家吏递出去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太子周围的人开始怀疑武帝是否还活在人世。太子的老师石德提醒皇太子，要防止秦末的悲剧重演——赵高隐瞒消息、矫旨逼死太子扶苏的故事。

石德说：殿下，扶苏等死了，您要等死吗？

刘据选择了反击。

他假传圣旨，逮住江充，一刀斩了。

然后他调兵，守住长安各处要道，还在等一个机会，派人当面向父亲陈情。

但消息，早就被江充的同党苏文送出去了——而且只有一句话：太子造反。

汉武帝在甘泉宫，听完，沉默片刻，下令：发兵镇压。

面对政府军的进攻，太子被迫动员数万市民守卫长安城，父子双方大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长安街巷。

五天，长安的街道上，父亲的军队和儿子的军队，互相砍杀。

最终，刘据兵败，带着残部出城东逃，一路躲进湖县一户普通农舍。

汉武帝的追兵团团围上来。

刘据的两个儿子试图突围，死在了围捕中。

刘据走到了绝路的尽头。

他在那片农舍里，对着远方喊出了最后那句话，然后上吊自尽。

同一天，长安城里，皇后卫子夫，也自尽了。

这一天，卫家，亡了。

汉武帝收到消息：刘据死了。

史书说，他沉默了很久。

但真相不会永远被埋住。事后，一个叫令狐茂的人上书为太子鸣冤，随后大臣田千秋也呈上一道奏疏，写了一句话：子弄父兵，罪应笞；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论？

儿子动用父亲的军队，顶多打一顿板子；天子的儿子失手杀了人，又该怎么算？

汉武帝读完，泪流满面。

随后，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江充伪造证据，苏文煽风点火，这一切从头到尾，不过是一个小人为了自保，精心设计的一场谋杀。

朝廷昭雪，诛杀了江充等始作俑者，建"思子宫"悼念太子。苏文被绑到渭桥，活活烧死。

但刘据，已经死了。

卫子夫，已经死了。

什么都追不回来了。

汉武帝在湖县刘据死去的那片土地上，建了一座宫殿，取名"思子宫"；又在高处筑了一座台，叫"归来望思台"——站在上面，向着儿子出逃的方向眺望。

他在上面站过多少次，史书没有记。

这一切，还有一个后记。

刘据的孙子刘病已，巫蛊之祸发生时还是个婴儿，被收系郡邸狱，受廷尉邴吉保护才活了下来，后来大赦天下方才获释。这个孩子长大后，成了汉宣帝，把大汉帝国推向了"昭宣中兴"的盛世——是为汉武之后西汉的最后荣光。

可这些，刘据一眼都没能看见。

【主要信源】
《汉书·武五子传》，班固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汉书·江充传》，班固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资治通鉴·汉纪》征和二年相关记载，司马光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