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国庆大典上,被特赦的前国民党将领杜聿明见到了时任南海舰队司令的吴瑞林中将。然而对吴瑞林的示好,杜聿明显得十分茫然,他和解放军很多高级将领打过交道,但唯独对此人没有什么印象,他尊敬地问道:“敢问你尊姓大名啊?”“我就是十六年前你悬赏捉拿的吴瑞林!”杜聿明听了后吃了一惊,这人不是早死了吗?
杜聿明手里的茶杯顿了顿,水差点晃出来。他放下杯子,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吴瑞林站得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原来是你。”杜聿明说。
“是我。”吴瑞林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周围都是观礼的人,声音嘈杂,但他们这儿却安静得很。
杜聿明想起1946年秋天。那时候他手下十万部队,围剿辽南独立师。情报说对方会死守,他布好了口袋阵。后来前线报告说独立师被歼灭了,吴瑞林也死了。他还让人在报纸上发了消息。
“当年我以为你死了。”杜聿明说。
“我知道。”吴瑞林说,“你们报纸上登了。”
“那你是怎么……”
“电话线断了。”吴瑞林说得很简单,“我只听到几个字,说可以转移。我就带部队走了。”
杜聿明看着他。吴瑞林说话时眼睛看着前面,语气平平静静的。
“你违抗了命令。”杜聿明说。
“嗯。”吴瑞林应了一声,“违了三次。”
杜聿明忽然笑了,笑得很短促。“我当年以为你们会死守。”
“硬守会全军覆没。”吴瑞林转过头看他,“一万五千人对十万,守不住。”
“所以你跑了。”
“转移了。”吴瑞林纠正道。
杜聿明没再说话。他想起淮海战役被俘后的那些年,在战犯管理所里,他反复复盘过很多仗。辽南那一仗他后来也想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他明白了。
“你做得对。”杜聿明说,“如果是我,我也会转移。”
吴瑞林看了他一眼。
“但那时候我不会承认。”杜聿明继续说,“报纸上必须说我们赢了。”
“理解。”吴瑞林说。
观礼台上传来掌声,国庆游行开始了。两人都朝广场方向看去,但谁也没认真看。
“你现在在海军?”杜聿明问。
“南海舰队。”
“挺好。”杜聿明停顿了一下,“我去年特赦的,现在做文史工作。”
“我知道。”吴瑞林说。
又是沉默。游行队伍的声音传过来,很热闹,但和他们之间没什么关系。
“那时候悬赏多少钱?”杜聿明忽然问。
吴瑞林想了想:“记不清了。反正不少。”
“可惜没人领到。”
“嗯。”
杜聿明轻轻呼了口气。十六年了,很多事都变了。他成了政协委员,吴瑞林当了舰队司令。当年你死我活的对手,现在站在同一个观礼台上。
“你腿怎么了?”杜聿明注意到吴瑞林站着时重心偏左。
“老伤。抗日时候留下的。”
“还能带兵?”
“能。”吴瑞林说,“朝鲜也去了。”
杜聿明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游行还在继续。吴瑞林看了看表。
“我得走了。”他说,“还有事。”
“好。”
吴瑞林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吴司令。”杜聿明叫住他。
吴瑞林回过头。
“当年的事……”杜聿明停了一下,“对不住了。”
吴瑞林看了他几秒钟,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都过去了。”他说。
然后他就走了,穿过观礼台的人群,很快看不见了。
杜聿明站在原地,又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旁边有人凑过来问:“刚才那位是?”
“一个老朋友。”杜聿明说。
“看着挺面生。”
“很久没见了。”杜聿明说,“十六年。”
他放下茶杯,继续看游行。阳光很好,照得广场明晃晃的。他眯起眼睛,想起东北的秋天,也是这么亮的天,满山的叶子都黄了。那时候他坐在指挥部里,等着全歼独立师的消息。
消息是等来了,但是错的。
他笑了笑,摇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