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狠的羞辱,不是把他从水晶棺里拖出来。也不是换上一口廉价的木头匣子。是围着他的尸体,用钳子,把他大元帅军服上代表权力的金纽扣,一颗一颗,剪断,扔掉。然后,再换上准备好的、一文不值的黄铜扣子。这一套操作下来,神,就变成了凡人。不,连凡人都不如,成了一个需要被彻底抹掉的符号。
什维尔尼克站在临时搭起的照明灯下,光线很白,照得人脸色发青。他手里拿着那份简短的手令,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上衣内袋。他抬起头,朝站在棺椁旁的军官点了一下头。
军官们动作很利索,但没人说话。玻璃罩被移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其中一个人别开了脸,喉结动了一下,又转回来,伸手扶住棺沿。遗体被小心地移出来,放进旁边准备好的木棺里。木棺里垫着普通的深色衬布。
什维尔尼克走近两步,从旁边人捧着的绒布托盘里,拿起那枚金星奖章。他俯身,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和织物。别针的卡扣有点紧,他用了点力气,才把它取下来。奖章放进托盘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接着是扣子。一名克格勃人员递过钳子。什维尔尼克接过,没有立刻动作。他看了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皮肤在防腐处理后呈现出一种蜡质的光泽,闭着眼,很平静。他移开目光,找到第一颗金纽扣。钳口卡上去,金属细杆发出轻微的、清晰的断裂声。扣子掉进他另一只手掌心,沉甸甸的。他把扣子丢进旁边一个普通的铁皮盒里,声音空洞。
他剪了三颗,把钳子递给身边另一个人。“按顺序换。”他说,声音不高。
接钳子的是个年轻些的军官,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动作更快,咔嚓,咔嚓,一颗接一颗。剪下的金扣子落进铁皮盒,声音连续而单调。有人递上黄铜扣子,另一个军官开始缝。针线穿过厚呢料,声音嘶啦嘶啦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没人哭。那个之前别过脸的军官,现在只是盯着自己脚前的地面。什维尔尼克背着手,看着换扣子的过程。当最后一颗黄铜扣子缝好,负责缝的军官咬断线头,抬起头,用目光询问。
什维尔尼克点点头。“合棺。”
棺盖抬过来,对准,落下。钉锤的声音响起,一下,又一下,钉得很牢。什维尔尼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最后一声敲击结束,他才开口:“抬走吧。”
八个人重新抬起木棺,比抬水晶棺时似乎更沉,脚步也更稳。他们沿着克里姆林宫墙下那条预先清理好的小路走,影子被拉得很长。挖好的墓坑就在前面,黑乎乎的。
棺木缓缓降下去。有人开始填土,然后是混凝土搅拌车的低鸣,灰浆被倾倒下去,覆盖了一切。大理石板事先就准备好了,刻好的字朝上: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1878-1953。
工人们把石板盖严实,抹平边缘的灰浆。整个过程,什维尔尼克就站在几步外看着,一支烟拿在手里,没点。天边开始有点泛灰,快要亮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新石板,转身往回走。陵墓那边,工人们已经在擦拭水晶棺空置的位置,准备迎接几个小时后照常开放的参观。一切痕迹都会被清除,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到陵墓出口,凌晨的冷风灌进来。什维尔尼克停下,终于把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看着它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他想起了赫鲁晓夫下达指示时的样子,那位领导人搓着手,语速很快,眼神却看向别处。“按决议办,干净点。”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扔进随身带的金属烟盒里。该去汇报了。他迈开步子,皮鞋踩在红场的石砖上,声音清脆,渐渐远去。身后,陵墓巨大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里沉默着,只剩下一个名字刻在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