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斯大林去世不久,赫鲁晓夫在苏共大会上做长篇报告,公开批评斯大林。有人从下面递上来纸条。赫鲁晓夫打开看,当众读了纸条上的内容,大意是说:你今天在这里批评斯大林,当初你在哪里?赫鲁晓夫说:请写纸条的同志站起来。结果场上鸦雀无声,没有人敢站出来。于是,赫鲁晓夫微笑着说:我当初和你一样。
会场里更静了。赫鲁晓夫把纸条对折,放在讲台边。他看了看台下,很多人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或者盯着面前的笔记本。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个问题很好。”他说,“所以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而不是站在这里。”
靠墙坐着的一个中年人肩膀动了动,没抬头。赫鲁晓夫注意到他了,那是冶金工业部的一个人,姓波波夫,他记得。三年前,就是这个波波夫在一次会议上因为生产数字的问题被斯大林点名,脸色白得像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赫鲁晓夫继续说,“你们在想,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你现在安全了,所以你说话了。你们是对的。”
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礼堂里很热,暖气开得太足。
“但问题不在于我安不安全。”他把手帕塞回去,“问题在于,如果我们现在不说话,什么时候说?等下一代人来问我们的时候吗?那时候我们怎么回答?说我们害怕?”
第一排的米高扬轻轻咳了一声。赫鲁晓夫看向他,米高扬微微摇了摇头,不是反对,是提醒。赫鲁晓夫没理会。
“纸条上问,当初你在哪里。”赫鲁晓夫说,“我在哪里?我在这个会场里,在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里,在别墅的饭桌上。我和你们一样,听到了很多事,看到了很多事,然后继续工作。”
他双手按在讲台上,身体前倾。
“这不是辩解。这是事实。恐惧是会传染的,它像冬天的雾,你呼吸进去,它就冻在你的肺里。然后你习惯了在雾里走路,看不清别人,也怕别人看清你。”
后排传来椅子轻微的吱呀声。有人调整了坐姿。
“今天我把这雾撕开一道口子。”赫鲁晓夫说,“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勇敢。是因为再等下去,这雾会憋死我们所有人。你们可以继续坐在那里,可以继续不站起来。但至少,现在你们听见了真话。”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
“报告还会继续。”他说,“内容你们都知道。但记住今天这张纸条。记住这个问题。因为它才是关键——不是我们当初在哪里,而是我们现在要往哪里去。”
他重新拿起报告稿,纸页在手里发出脆响。台下几百个人,仍然没有人抬头看他。但那种紧绷的沉默,似乎松了一点点,像握紧的拳头慢慢张开手指。
赫鲁晓夫开始读下一段。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停顿。好像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但讲台边那张对折的纸条,还放在那里,没有被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