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和宋钦宗他俩被金国俘虏以后,并不再在一起住,一个在五国城,一个在哈尔滨。 金国认为这是二张王牌,抵上千军万马,千万不能死:所以颁诏:按贵族待遇,不许离开封地,每人给了几十晌地和20几个仆人,牛,羊,鸡,鸭等。允许他们自给自足,而且春节还给他大大的赏赐。
五国城的冬天来得早。赵佶推开木窗,看见仆人在院角喂鸡。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合上。
“官家,今日还写字么?”老仆垂着手问。
赵佶摇摇头。纸笔是有的,金人赏的,但他很久没碰了。上次画到一半,忽然想起汴京书房里那块洮河砚,手就停了。
晌午吃饭,桌上有一碟羊肉,两样腌菜。儿子赵樗坐在下首,低头扒饭。这孩子是在北地生的,今年刚满八岁。
“外头雪停了。”赵樗忽然说。
“嗯。”
“能去堆雪人么?”
赵佶看看门口站着的两个金兵。他们穿着厚袄,手拢在袖子里,眼睛望着院外。“就在院里吧。”他说。
孩子放下碗跑出去。赵佶慢慢嚼着羊肉,肉煮得柴,咸味重。他想起以前在宫里,尝一口不对就能撤下去整桌。现在嚼着,只觉得饱了就行。
下午,看守的百夫长完颜石走进来,放下一匹绢。“过年赏的。”他说完就要走。
“将军留步。”赵佶站起来,“敢问……上京那边,可有书信来?”
完颜石转身看他,“郡公问的是哪位?”
赵佶顿了一下,“我儿……重昏侯。”
“没有。”完颜石说完,补了句,“活着。”
门帘落下,带进一阵冷风。赵佶站了会儿,手指摩挲那匹绢。绢是粗绢,染得也不匀,在汴京连宫女都不会用。他把它叠好,放在炕角。
夜里赵樗发烧了。孩子脸通红,喘气声粗。赵佶让老仆去请大夫,老仆站着不动。
“得先报看守。”老仆低声说。
赵佶愣了愣,走到门口。守夜的金兵抱着枪,见他出来,抬了抬眼。
“我儿病了,劳烦请个大夫。”
金兵点点头,朝隔壁院子喊了一声。约莫两刻钟,来了个穿皮袍的老者,挎着药箱。把脉,翻眼皮,从箱里取出些草药。
“风寒。按时喝药,别受凉。”老者说话带着金人口音。
赵佶送他出门,在门槛处停了步。外头是黑的,远处有狗叫。他想起二十年前,宫里皇子咳嗽一声,太医院能来七八个人。
药煎好了,赵樗喝两口就吐。赵佶拿布擦干净,又喂。孩子迷迷糊糊问:“爹,江南的雪也这么冷么?”
“江南……雪少。”
“那暖和么?”
“暖和。”
孩子睡了。赵佶坐在炕沿,听着外头风声。他算着日子,到北地九年了。头两年还盼着南边来人,后来就不盼了。去年有个旧臣偷偷捎来封信,说康王在临安即位,改元建炎。信被他烧了,灰撒进灶膛。
腊月二十三,金人送来年货:半扇猪肉,一袋白面,两坛酒。完颜石亲自来的,还带了句话:“除夕夜,郡公可到院中观焰火。”
赵佶躬身谢过。等人走了,老仆低声说:“焰火是给女真贵族看的,咱们在院里,只能瞧见个亮。”
“知道了。”赵佶说。
除夕那晚,果然有焰火声。赵樗趴在窗缝上看,小声数:“红的,绿的,又是个红的。”赵佶没动,继续补一件旧袍子。针脚歪了,他拆了重缝。
正月十五,雪化了些。院里的鸡开始下蛋,老仆捡了三个,煮了给赵樗吃。孩子让爹也吃,赵佶说吃过了。
开春要耕地。仆人牵着牛出去,赵佶站在田埂上看。土还冻着,犁头划开一道浅沟。有个老仆直起腰捶背,看见他,又赶紧弯下去。
“慢点无妨。”赵佶说。
那老仆愣了愣,低头应了声。
晚上吃饭时,赵樗说:“爹,今日看见大雁了,往南飞的。”
“嗯。”
“它们明年还回来么?”
“回来。”
“那……咱们也能回去么?”
赵佶放下筷子。孩子眼睛亮着,等他回答。他伸手摸摸孩子的头,“吃饭吧。”
夜里他做了梦,梦见艮岳的石头,一块块立着,上面长满青苔。醒来时天还没亮,他披衣起身,走到书桌前。墨磨好了,纸铺着,他提起笔,悬了半天,最后写了个“归”字。写完了看,字是抖的。
他把纸团了,扔进炭盆。火苗窜起来,把那点墨迹吞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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