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李雪健在接受采访时,突然提及曾合作过的演员于和伟,直言不讳地指出:“这人骨子里坏得很,适合演阴险的角色。”
于和伟在后台刷到这条新闻推送时,颁奖礼刚散场。他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助理小跑过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于和伟摆摆手,接过外套:“李老师那是夸我呢。”
车里很安静。他靠着椅背,看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向后掠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奖杯冰凉的边缘。想起二十年前,《历史的天空》片场,李雪健演完一场戏,坐在马扎上休息。于和伟递了瓶水过去,李雪健没接,抬眼看他,上下打量了几秒,忽然笑了:“小子,刚才那眼神,够损。” 于和伟当时只是咧咧嘴,没敢接话。那笑里有认可,他品得出。
到家已近半夜。客厅留了盏小灯,妻子宋林静靠在沙发上,电视静音播着夜间新闻。见他进门,她起身:“吃了没?锅里温着粥。”
“吃过了。”于和伟把奖杯轻轻放在玄关柜上,换鞋。
宋林静走过来,看了眼奖杯,又看他:“累了吧?”
“还行。”他松了松领口,“大姐今天来电话了没?”
“下午来了,说腿疼好多了,让你别惦记。”宋林静顿了顿,“网上那些话……看了?”
“看了。”于和伟往沙发上一坐,声音有点乏,“正常。”
宋林静在他旁边坐下,没再说话。这么多年,她太清楚他的“正常”是什么意思。早些年跑组,被导演当面说“长得太正,演不了复杂角色”,他回来也是这两个字。后来演了万古碑,又有人说他“本色出演,心机深”,他还是这两个字。
沉默了一会儿,于和伟忽然问:“我是不是……真挺适合演坏人?”
宋林静看他一眼,伸手把他磨毛的衬衫袖口抚平:“你演谁,就是谁。跟你好坏没关系。”
于和伟握住她的手,手心有汗。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着。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几天后,有个新剧本递过来,是部年代剧,让他演个底层挣扎、最后走上歧途的小人物。导演在电话里很兴奋:“于老师,这角色阴郁,有层次,非您不可!”
于和伟翻了翻大纲,合上:“我考虑考虑。”
他没立刻答应。不是因为角色“坏”,而是他需要时间想清楚,这次该怎么“坏”得不一样。他想起大姐。小时候家里穷,大姐把粥里的米粒都捞给他,自己喝稀汤。邻居嚼舌根,说大姐偏心。大姐听见了,拎着扫帚站在门口,声音不高:“我弟弟,我乐意。” 那时她眼神里有种强悍的保护欲,甚至有点凶。那不是坏,是生活逼出来的棱角。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万古碑的坏,是源于对权力的饥渴和自身的卑微。刘备的“坏”,是隐忍背后的权衡。曹操的“坏”,是霸业路上的不得已。那这个小人物呢?他的“坏”,或许只是溺水时胡乱抓住的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会割伤手。
他给导演回了电话:“本子我接了。但我得去采采风。”
导演连声说好。
于和伟去了趟老家抚顺,没惊动任何人。在老城区转了转,那些熟悉的街巷大多变了样,但空气里煤烟混着烤地瓜的味道还在。他站在一个旧胡同口,看了很久。有个驼背老人推着三轮车慢慢走过,车上堆着废纸壳。两人眼神对上,老人漠然地移开,继续往前蹬。于和伟心里动了一下。那眼神里没有光,只有日复一日的磨损。他想,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不是天生的恶,而是生活一点一点磨出来的锈。
回北京的高铁上,他打开笔记本,写了几行字:“他的坏,不是想害人,只是太想让自己活得好一点。哪怕好一点点。”
写完,他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姐发来的语音,点开,是她带着东北口音的大嗓门:“和伟啊,啥时候回来?姐给你包酸菜馅饺子,管够!”
他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影子,与传说中“骨子里坏得很”的那个人,仿佛毫无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