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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盛宣怀的外孙,李鸿章的曾外孙,家里富得能跟朝廷比肩。年轻时,他被称作“民国第一美男”,徐志摩的好友,连外国人都形容他是“中国的拜伦”,挥金如土、风光无限。 可谁能想到,晚年的他,穷得连一年半的房租都交不起,医院还欠着几百块医疗费,1968年,在一个冷清的小屋里,贫病交加地走了,才六十二岁。

他是盛宣怀的外孙,李鸿章的曾外孙,家里富得能跟朝廷比肩。年轻时,他被称作“民国第一美男”,徐志摩的好友,连外国人都形容他是“中国的拜伦”,挥金如土、风光无限。

可谁能想到,晚年的他,穷得连一年半的房租都交不起,医院还欠着几百块医疗费,1968年,在一个冷清的小屋里,贫病交加地走了,才六十二岁。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当铺。柜台上方悬着一盏昏黄的灯,伙计抬眼看了看他身上的旧长衫,又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邵洵美从怀里摸出一个丝绒小袋,轻轻倒在黑漆的台面上——是一枚翡翠扳指,水头极好。

“死当。”他声音不大。

伙计拿起扳指,对着光看了看,开出价:“十五块。”

邵洵美没还价,点了点头。他需要这十五块钱,去药房抓几副止咳的药。外头已经传开了,说邵家那位少爷如今连佣人都请不起,夫人盛佩玉得自己拎着篮子去菜场捡些便宜的菜叶。

他走出当铺,拐进一条窄弄。弄堂口几个顽童在踢石子,看见他,有一个忽然喊:“看!那个白头发的‘拜伦’!”孩子们哄笑起来。邵洵美脚步没停,只是背微微佝偻了些。

回到家,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屋子既是卧室也是客厅。墙角堆着一摞旧刊,最上面是早已停印的《时代漫画》。盛佩玉接过钱,什么也没问,转身去生煤球炉子。炉火刚有点苗头,烟却倒灌出来,呛得她连声咳嗽。邵洵美想过去帮忙,自己却先咳得直不起腰。

夜里,他坐在唯一的藤椅上,就着床头一小片灯光,翻看自己早年译的《拜伦诗选》。纸页已经脆黄,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句子。盛佩玉默默把一碗热水放在他手边。他抬头,对她笑了笑:“佩玉,等开春了,我想办法再弄点钱,给你做件新褂子。”

盛佩玉摇摇头,眼眶有点红:“你别操心这个。”

第二天,他收到一封信。是一位旧友辗转托人带来的,信里说,有家出版社想重印他抗战时期主编的《自由谈》选集,问他是否同意,稿酬微薄,但可以先预支一部分。

邵洵美提笔回信。他写得很慢,字迹依然清隽:“……同意。稿酬请直接汇至上海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住院部,户名:邵小玉。欠费已久,深以为愧。”

小玉是他的幼女,那时正因肺炎住院。这笔预支的稿费,刚好够结清一部分欠款。

信寄出去那天下午,他感觉精神好了些,对盛佩玉说想出去走走。他慢慢踱到苏州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很多年前,他在这里有自己的印刷厂,机器轰鸣,穿着工装的工人进出忙碌,他把刚从德国运来的油墨桶亲自撬开,那浓烈的气味曾让他兴奋不已。那时他觉得,文字印在纸上,就有了生命,能去很远的地方。

如今,河水依旧,工厂早已不存。风吹过来,他感到一阵透骨的寒,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九六八年春天,他的咳嗽越来越重,有时痰里带着血丝。盛佩玉劝他去医院,他总是说“再等等”。他知道去医院又是一笔开销,而家里最后一点能变卖的东西,只剩下妻子当年陪嫁的一对金耳环,他一直没让动。

四月末的一天,他忽然对盛佩玉说:“把我那套《牛津英诗全集》找出来吧。”

书找出来了,厚重的两大册。他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有时会低声念上一两句英文。盛佩玉在一旁补袜子,屋子里只有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五月五日,凌晨。他忽然醒了,呼吸急促。盛佩玉慌忙起身要去找邻居帮忙请医生。他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声音很微弱:“佩玉……对不起。”

盛佩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停了停,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涣散,却又异常清亮,像是看到了极远的地方。“雪莱说……”他断断续续地,用英文念道,“‘诗……是神圣真理的镜像……’”

声音渐低,终于沉寂。

他走了。床头那本翻开的《牛津英诗全集》,页面停留在雪莱的《致云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