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从来不害怕安禄山，但王忠嗣却让李隆基睡不着。安禄山起兵没多久就死了，但是兵祸却越演越烈。说明一直都是利益集团的矛盾，只是需要战争来解决。

天宝六载秋，陇右大营里，王忠嗣接到玄宗手诏，命他攻石堡城。他看完没有发兵，先叫来掌粮的、掌马的，问三日粮道能过多少车，攻城器械几日能到。诸将说石堡城筑在崖上，吐蕃守得死，强攻至少要填进去几万人。王忠嗣把诏书压在案角，上了一道表：请缓期，待吐蕃松懈再取。

长安等的是捷报，等来的却是“缓期”。玄宗盯着舆图，石堡城不大，王忠嗣为什么不肯打？李林甫在旁边说，王忠嗣四镇兵在手，又曾与忠王同养宫中，如今连诏令都敢拖。玄宗没接话。他想起王忠嗣父亲王海宾战死，是自己把王忠嗣养在宫里，李亨那时还是忠王，两人一处长大。如今太子无兵，王忠嗣却掌四镇。那一夜，他睡得不好。

李林甫要借这件事除掉王忠嗣。董延光攻石堡城失败，把罪推给王忠嗣沮军。李林甫又让人告发，说王忠嗣曾言“早与忠王同养宫中，欲拥兵尊奉太子”。玄宗最忌太子结边将。诏书随即发往陇右，征王忠嗣入朝。

王忠嗣到长安，玄宗问他：“卿领四镇，朕一诏不能动卿？”王忠嗣答：“臣非敢抗诏。石堡城得之无益，失之无害，臣不愿以数万命换一城。”玄宗又问：“那卿与太子，欲何为？”王忠嗣不再辩，只说：“臣若欲反，不会等到今日。”

玄宗没杀他，贬为汉阳太守。王忠嗣出长安不久，暴卒于贬所。后来哥舒翰攻下石堡城，果然死伤数万。朝廷庆贺，玄宗以为边事已定。边军里却再没人能把四镇合在一处。

王忠嗣一死，安禄山兼领边镇，恩宠日盛。玄宗不觉得他敢反。一个胡将，所求不过官爵财货，比起王忠嗣这种能叫四镇按兵不动的人，安禄山反倒好懂。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起兵。至德二载，他被儿子安庆绪所杀。

可兵祸没有停。安庆绪杀父自立，史思明杀安庆绪，史朝义又杀史思明。唐廷借回纥兵，藩镇各占地盘。谁手里兵多，谁就能向朝廷要官、要粮、要地盘。仗打到最后，平叛成了各方重新分权。旧账用战争算，新账又在战争里长出来。

安禄山反后，玄宗奔蜀，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遥尊他为太上皇。王忠嗣当年被扣上的那顶帽子，最后在乱军里成了真事。

玄宗做太上皇以后，被迁到西内。侍者稀少，旧将凋零。有一夜，他问身边人：“王忠嗣当年那道表，还在不在？”没人答得上来。玄宗望着殿门，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