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廖昌永读大学时,宿舍有人丢了钱,他们一致怀疑是廖昌永。廖昌永气不过准备拿菜刀去和造谣的人同归于尽,但一个人的劝阻救了他的一生。
1988年夏天,廖昌永光着脚走进了上海音乐学院。
不是没有鞋。
是母亲新做的布鞋,他舍不得穿。那天大雨,他把鞋揣进怀里,光脚蹚水进了城。
那时候他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比光脚走路还难。
廖昌永是四川郫县农村出来的孩子。七岁那年父亲没了,母亲带着他和三个姐姐过活。三个姐姐轮流给他寄钱,一个月六十块。
六十块钱在上海能干什么呢。
他总最后一个去食堂,那时候菜最便宜。一份咸菜,一碗米饭,蹲在角落里吃完。室友叫他一起,他不去。
人家请你一顿,你就得回请一顿。他请不起。
只有考试那天,他才买一份肉。
他不会弹钢琴,五线谱也认不利索,是全班基础最差的学生。别人的手指往琴键上一放,像回了自己家。
廖昌永的手放上去,像走错了门。
他话少,也不跟人来往。日子久了,都说他孤僻。
孤僻的人在人群里是没有分量的。没有分量的人,出了事,头一个被想到。
每到学期末,宿舍里就有人丢钱。
丢了钱,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然后所有目光都落到廖昌永身上。
不用开口。
目光就够了。
他最穷。他最后一个进食堂。他不跟人来往。他连一份肉都舍不得买。不是他,是谁呢。
没有人问过他一句。
系里没调查就有了处理。廖昌永说不清,也没人听,他攥着拳头,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从小听母亲讲一句话,人穷志不短。
可在那间宿舍里,穷就是罪。
有一回又丢了钱。廖昌永推门回宿舍,看见箱子被翻开,衣服扔了一地,几只手还停在半空。
没人解释,也没人道歉。
他站在门口,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那一夜他没睡,躺在上铺听人翻身、磨牙、说梦话。这些声音他听了一年多,没一个向着他。
天快亮,他下了床。
他往食堂后厨走。案板上有一把菜刀,切咸菜用的,刀刃上还沾着咸菜丝。他拿起刀,攥在手里,转身往宿舍楼走。
他想好了。
谁冤枉他,他就找谁。大不了同归于尽。
一个四川山沟里考出来的穷孩子,命不值钱,可名声值钱。母亲说的,人穷志不短。你们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们活。
走廊很长,灯一闪一闪,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回去,像有人跟着他。
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罗魏。
罗魏是他一年级的专业老师,也是打从一开始就信他的人。别人都说是廖昌永偷的,罗魏说,不是他。
没有证据,就是信。
罗魏走到他跟前,看见了那把刀。
他没有扑上来抢,也没有喊。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廖昌永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把刀放下。
廖昌永没动。
罗魏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很慢。他说,你今天把刀放下,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今天走过去,你的命就不是你的了。
廖昌永站在走廊里,手里的刀开始抖。
他后来说,那一刻他想起了母亲。母亲一个人把四个孩子拉扯大,没叫过一声苦。他要是死了,母亲怎么办。
刀掉在地上。
他蹲下来抱着头,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罗魏没劝,也没走,就站在旁边等他哭完。
那把刀后来被食堂大师傅收走了,大师傅不知道,它差点要了两个人的命。
日子照样过。
还是有人丢钱,还是有人拿那种眼神看他。廖昌永不躲了,把所有时间塞进琴房,别人练一个钟头,他练三个钟头。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不是说我穷吗,不是说我偷钱吗。穷人的孩子,就是要比你们有出息。
那阵子他每月还收到一张汇款单,五十块,汇款人栏空着,留言永远一句话:多买点菜吃。直到谈恋爱才知道,是女朋友王嘉怕他不肯要,匿名寄了一年多。
再后来,真正偷东西的那个人,在偷系里老师东西时被当场抓住。
黑锅卸下来那天,廖昌永没说话,找了间没人的琴房,坐了一下午。
毕业时,他考了全班第一。那个连钢琴都不会弹、五线谱都认不利索的农村孩子,考了第一。
再后来,他一年连拿三个国际声乐大赛第一。多明戈亲自给他颁奖,说他是最优秀的男中音。
他站在世界最大的歌剧院里唱歌,再没人疑心他偷没偷钱。
可他一直记得1988年那条一闪一闪的走廊。
记得那把切咸菜的菜刀。
记得罗魏老师站在他面前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差那么一句话。
有人推你一把,你就掉下去了。有人拉你一把,你就活过来了。
廖昌永是幸运的。在他最黑的那个夜里,有一个人,没有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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