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0年深秋,乾隆帝咳血三个月不止,御医连换二十张方子全成废纸,暴怒的皇帝砸了药罐:三日无效,全体流放宁古塔。
赵明德从养心殿退出来时,官服的后背全湿透了。他知道,那不是雨水。
药房里,三十七个太医面面相觑,方子一张一张传阅,又一张一张被摇头放下。有人开始偷偷收拾细软。赵明德没动,他盯着墙角药柜最底层那个落了灰的抽屉。
第三天卯时,他打开了那个抽屉。里面没有御医们推崇的珍稀药材,只有几个粗布包。他取出最小的一包,抖开,是些深褐色的碎块,闻着有股柴火气。这是他早年游历贵州时,一个苗族老药农塞给他的,说是“老灶心”。当年只当是乡下人的玩意儿,随手一收,险些忘了。
他没有禀报,直接去了御膳房后身一处废弃多年的小灶房。太监们不解,他只说取药引。他用小铲刮下灶膛里最内层、被烟熏火燎成硬壳的土,刮了足足半个时辰,得了一小捧。回到药房,他屏退所有人,将土块用铜臼细细捣成粉,又从那粗布包里取出些干枯的藤蔓状东西——后来有人认出,那是极老的丝瓜络——一同捣碎。最后,他用自己存的、一点西山野蜜,将粉末调成膏状。
药呈上去时,几个资深御医瞥见那土黄色的膏体,嘴角扯了扯,没说话。乾隆看着玉碗里毫不起眼的药膏,又看了看跪在下面、官袍沾着灶灰的赵明德,皱了皱眉,还是仰头喝了。
当晚,咳血缓了。第二天,痰中血丝没了。第三天清晨,乾隆自己坐了起来,要参汤喝。
赵明德被叫到跟前。皇帝没赏,先问:“此为何物?”
赵明德头抵着地:“回皇上,是灶心土与陈年丝瓜络。”
“太医院典籍,可有记载?”
“并无。此乃民间土方。”
“何以用之?”
“臣……别无他法,唯存一试之心。”
乾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将那喝药的玉碗赐给了他。满屋子的人松了口气,知道宁古塔不用去了。赵明德叩头谢恩,手心却依旧冰凉。他知道,咳血虽止,皇帝脉象里那股虚浮燥热之气,仍如灰中暗火,未真正平息。
果然,月余后,乾隆开始夜间盗汗,晨起中衣尽湿。太医院又忙乱起来,这回开的多是滋阴敛汗的方子,却总不见大效。赵明德翻阅自己早年笔记,看到一行小字:“土性涩,需水引。”他想起老药农似乎提过,需用无根之水作引。
时值腊月,京城久未降雪。赵明德每夜仰观天象,直至第七夜,雪花终于悄然落下。他半夜起身,持玉瓶至御花园,不接落地雪,只轻轻拂取梅花瓣上初积的那一层最干净的雪。如此接了三个时辰,得天明时,得雪水半瓶。
他以这雪水煎了极少的灶心土末,制成清汤,晚间进奉。当夜,乾隆安寝至天明,汗迹大减。
此事渐渐传开,京中王公贵族竞相效仿,四处搜刮老灶心土,甚至强拆民灶,引得怨声载道。乾隆闻奏,斥责了滋事的勋戚,却又下旨,命赵明德监制此药,以备宫廷常需。
赵明德领旨,心中却无半点欢喜。他明白,雪水难得,此法不可久恃。皇帝体内那股火,靠压是压不住的,需要导引,需要从根本上调和。他想起承德山庄旧行宫里,那些烧松木的老灶。松木之气清凉芳烈,或可不同。
开春后,他借故前往承德,亲自从几个封存多年的松木灶膛里取了土。回京后,他将新旧两种灶心土分置罐中,贴上标签,藏于药房暗格。他没有立刻献上新方,他在等,也在看。看皇帝春秋两季的脉象变化,看那虚火循何规律暗燃。
乾隆二十年中秋,皇帝秋狩归来,旧症似有复发之象,烦躁少寐。赵明德知时机已至,献上以松木灶心土为主药的新膏方,佐以几味清润之物。皇帝用之,其症渐平,精神反较往年更健。
一日,乾隆在书房召见他,指着一盆叶色焦黄的珍奇兰花,叹道:“宫内花匠束手,都说根子坏了。”随后似无意般问,“赵卿,人之根本,何在?”
赵明德躬身答道:“在阴阳调和,不在猛药峻补。如治国,在疏通导引,不在严刑重典。”
乾隆闻言,默然良久,挥手让他退下。后来,那盆兰花被移出暖房,置于通风见光之处,竟慢慢缓了过来,次年春还开了花。
赵明德依旧每日整理他的土罐,记录气候物候与药性变化的关联。他再未献过惊天动地的方子,皇帝也再未有过危及性命的大症。太医院渐渐安静下来,仿佛从未有过那场差点流放全院的危机。
只有赵明德自己知道,药柜暗格里,不同来源的灶心土已积累了十余种。它们颜色深浅不一,气味各有差别。它们不曾根治什么,只是在不同的时候,以不同的方式,勉强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
就像这偌大宫城里,许多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切实存在的东西一样。
1750年深秋,乾隆帝咳血三个月不止,御医连换二十张方子全成废纸,暴怒的皇帝砸了药罐:三日无效,全体流放宁古塔。 赵明德从养心殿退出来时,官服的后背全湿透了。他知道,那不是雨水。 药房里,三十七个太医面面相觑,方子一张一张传阅,又一张一张被摇头放下。有人开始偷偷收拾细软。赵明德没动,他盯着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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