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梅艳芳因为拒绝唱歌,被黄朗维打了一巴掌,没想到第二天,黄朗维就被人打成重伤,两天后又遭遇袭击。
梅艳芳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皮包边缘。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晃过她的脸。坐在旁边的助理小声说:“先回家吧。”
“去尖沙咀绕一圈。”梅艳芳说。
车开得很慢。她看着街上那些还在营业的夜宵摊,几个人坐在塑料凳上吃云吞面。她忽然说:“停一下。”
助理转过头看她。
“你下去帮我买碗鱼蛋。”梅艳芳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多要些辣酱。”
助理下车后,梅艳芳摇下车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海腥味和油烟味。她听见旁边摊位上电视机的声音,正在重播昨晚的劲歌金曲颁奖礼。屏幕上她自己穿着亮片西装在唱歌。
助理很快回来了,把塑料碗递给她。竹签戳在鱼蛋上,酱汁染红了边缘。她吃了一颗,辣味冲上来。
“明天早上的录音改到下午。”她说。
助理拿出本子记下。
车重新启动。梅艳芳看着碗里剩下的鱼蛋,忽然没了胃口。她把碗放在座位上,抽出纸巾擦手。纸巾揉成一团,捏在掌心。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号码,没接。
铃声停了。过几秒又响起来。
这次她接了,没说话。
“没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说。
梅艳芳“嗯”了一声。
“这段时间少出门。”
“知道。”
挂断电话后,她对司机说:“回家吧。”
车调转方向。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第二天报纸出来了。标题很大,照片是医院门口。梅艳芳把报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垃圾桶最底下。她穿上外套,戴好墨镜,准备出门。
母亲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账单。
“这个月的。”她说。
梅艳芳接过来看了看数字,从包里拿出支票簿。签字的时候钢笔没水了,划了几道才出墨。她把支票撕下来递过去。
“晚上我不回来吃饭。”
“又去酒吧?”
梅艳芳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录音棚里,制作人正在调设备。看见她来,点点头:“今天状态怎么样?”
“还行。”梅艳芳摘下墨镜。
她走进隔音间,戴上耳机。前奏响起来,是她熟悉的那首歌。她开口唱了两句,停下。
“对不起,重来。”
第二次还是不行。声音发紧。
制作人隔着玻璃打手势,问她要不要休息。梅艳芳摇头,喝了口水。她看着歌词本,那些字在眼前晃。
第三次唱完,制作人推门进来。
“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累。”梅艳芳说。
“那明天再录?”
“今天录完吧。”
她重新站回麦克风前。这次唱完了整首,但听得出来,有几个音飘了。制作人没说什么,只是说:“可以了,收工。”
梅艳芳摘下耳机时,听见外面两个工作人员在低声说话。看见她出来,他们立刻散开了。
傍晚她去了常去的那家酒吧,坐在老位置。酒保过来,什么都没问,放下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她喝了一口,冰得牙酸。
旁边桌有人认出她,举起酒杯示意。梅艳芳点点头,转回身。她看着吧台后面那排酒瓶,玻璃映出破碎的人影。
手机震了一下。是短信,只有一个句号。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酒喝到一半,朋友来了,坐在她对面。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听说你要开巡演。”朋友说。
“下个月。”
“安排了多少场?”
“十五场。”
朋友点点头,玩弄着酒杯里的橄榄。“出去散散心也好。”
梅艳芳没说话。她看见酒保在擦杯子,很用力地擦,像是要把玻璃擦破。
“我走了。”她突然站起来。
朋友抬头看她:“才七点。”
“有点事。”
她付了钱,走出酒吧。街上人很多,她压低帽檐,沿着街边走。经过一家唱片店,橱窗里贴着她新专辑的海报。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海报上的她在笑,很灿烂的那种笑。
她继续往前走。路过电话亭时,她犹豫了一下,走进去拨了个号码。
忙音。
她挂上话筒,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外面有人等着用电话,敲了敲玻璃门。梅艳芳推门出来,低声说了句抱歉。
夜色完全降下来了。她招手拦了辆的士,报了个地址。
车开过维多利亚港,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被波浪打碎又拼起。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几次,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那个……”
“不是。”梅艳芳说。
司机讪讪地转回头去。
车停在一栋旧楼前。梅艳芳付了钱,没有马上下车。她看着四楼那个窗户,灯暗着。
“小姐,到了。”司机提醒。
她推开车门。夜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上。她站在原地,抬头看了那个窗户很久,然后转身,重新走进夜色里。
街角传来唱片店播放的歌声,是她的老歌。声音断断续续,被车流声切碎。
她拉了拉衣领,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