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不信，一个爹夸儿子，能夸得比骂还难听。
这两天我把《红楼梦》第十七回翻了三遍，替宝玉数了一遍他爹贾政的反应。
宝玉在大观园里题匾额对联，题了七八处，写得相当好。贾政给的肯定只有两次：一次"拈髯点头不语"，一次"点头微笑"。没了。
剩下的词是这样的：Chu生、轻薄人、无知的蠢物、无知的业障、也未见长、更不好、不好不好、更是胡说。
更绝的是，"Chu生"这两个字在他嘴里有两种意思。
有凤来仪那一处，宝玉题得对，众人叫妙，贾政的反应是点头道："Chu生，Chu生，可谓管窥蠡测矣。"先点头，后骂人。这是夸奖版。
后来走到正殿前的牌坊，宝玉神游太虚走神了，答不上来，贾政冷笑道："你这Chu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这句狠的不是"Chu生"，是"也竟有"三个字——你也有今天。这是损人版。
一个孩子要读懂亲爹，得先在满篇粗话里做翻译，判断今天这个"Chu生"是好是坏。这活儿我光是读着都觉得累。
我管这叫"爱无能"：不是不爱，是工具箱里只剩一把锤子，于是所有的问题都变成了钉子。曹雪芹写得最狠的一笔在第三十三回——贾政把宝玉打得皮开肉绽，自己往椅子上一坐，泪如雨下。
他不是不爱。他是只剩这一个动作。
所以我现在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夸人别拐弯。想说"这次不错"，就直接说这次不错，别在后头缀一句"不过也别得意"。
你家里有过那种得靠翻译才能听懂的夸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