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儿这个人,可能很多人是通过电视剧认识的,她原名叫刘颖,1988年冬天生在湖南常德一个普通家庭里。
中戏的早晨总是带着一股煤渣和豆浆混在一起的味道。颖儿端着搪瓷缸子穿过操场,任素汐从后面赶上来拍了她一下。
“昨儿台词课,李老师又点你名了。”任素汐把书包甩到肩上,“说你发音太飘。”
颖儿抿了口豆浆。她知道,湖南口音总在不经意间溜出来。
“下午对词?”任素汐问。
“成。”颖儿点点头。她看见教学楼门口停着辆黑色轿车,一个戴墨镜的女人正跟系主任说话。那是来挑演员的副导演。
她们绕开走。任素汐压低声音:“听说《牛筋儿》那个组定了,要咱们班的。”
颖儿脚步没停,缸子里的豆浆晃了晃。她想起上周试镜时,那个导演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说“太瘦了,得再长点”。
下午在排练室,她和任素汐对着《雷雨》的片段。任素汐演繁漪,她演四凤。
“你何必这样逼我……”颖儿念着词,眼睛却往窗外瞟。那辆黑车还在。
任素汐把剧本一合。“心不在焉的。”
“对不起。”颖儿收回视线。她深吸口气,重新开始。这次她把自己完全扔进角色里,说到“我不是故意的”时,声音里真带了颤。
门忽然开了。系主任探进半个身子:“刘颖,你来一下。”
走廊里,戴墨镜的女人伸出手:“我是《牛筋儿》剧组的制片。导演觉得你适合女主角少年时期,戏份不多,三天拍完,片酬一千二。接吗?”
颖儿握了握那只手,手心有汗。“接。”
女人笑了:“明天上午九点,北影厂三号棚试妆。”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句,“记得吃胖点。”
晚上在宿舍,颖儿给家里打电话。妈妈接的。
“妈,我接到戏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什么戏?安全吗?”
“正规电影,学校推荐的。”颖儿卷着电话线,“演个农村姑娘。”
“多少钱?”
“一千二。”
妈妈算了算:“够你三个月生活费了。好好演,别给人添麻烦。”
挂掉电话,颖儿翻开剧本。她的戏就五场:挑水、喂牛、听收音机、村口等人、最后望着山掉眼泪。台词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任素汐从上铺探出头:“定了?”
“嗯。”颖儿把剧本摊在桌上,开始用铅笔写人物小传。她没去过农村,只能凭想象写:这个女孩叫小芳,十五岁,父母在城里打工,她和奶奶住。牛是她最好的朋友……
写到凌晨一点,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子里翻出琵琶。宿舍已经熄灯,她就着走廊的光,轻轻拨了几个音。是小时候学的《旱天雷》。
第二天试妆,化妆师给她脸上涂了两层深色粉底,扎起两条麻花辫,换上碎花布衫。导演是个瘦高个儿,围着颖儿转了两圈。
“眼神太亮了。”他说,“农村姑娘没这么多想法。”
颖儿垂下眼皮。
“对,就这样。”导演拍板,“保持这个状态。”
拍摄比想象中难。挑水的桶是真沉,颖儿踉跄了好几次。喂牛时,那头老黄牛忽然凑过来舔她脸,她吓得往后躲,导演喊了“卡”。
“怕什么?它喜欢你才舔你。”导演皱眉,“重来。”
第三次,颖儿站着不动了。牛舌头粗糙温热,舔在脸上有种奇异的亲切感。她忽然想起剧本里写“牛是她最好的朋友”,伸手摸了摸牛脖子。
“过!”导演的声音带了点笑意。
最后一场哭戏,颖儿怎么也哭不出来。眼睛滴了眼药水,效果假。导演让全场静默十分钟。
颖儿站在土坡上,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她想起三岁那年第一次抱琵琶,琴身比她人还高;想起十五岁独自站在北京的比赛后台,腿都在发抖;想起每次打电话回家,妈妈总是先问“钱够不够花”。
鼻子一酸,眼泪自己下来了。
收工时,导演递给她一个信封:“演得不错。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颖儿打开信封数了数,一千二百块,崭新的一沓。她抽出一张对着窗外看,阳光透过纸币,毛主席的笑容模糊又清晰。
任素汐在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拿着两个煎饼果子。“怎么样?”
颖儿分给她六百块。“给,上次借你的。”
“这么多?”任素汐愣了下,“全还了?”
“嗯。”颖儿咬了口煎饼,酱汁蹭到嘴角,“我还能再挣。”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踏实,梦见自己变成一头牛,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背上驮着个穿碎花衫的小姑娘。小姑娘在唱湖南童谣,调子晃晃悠悠的,像春天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