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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苏茉尔病逝,享年94岁。出殡当天,十几位皇子为她“送行”,以妃嫔的礼仪下葬,陪伴在孝庄太后旁边。 灵柩停在后殿的偏室里。人都散了,只剩胤裪还跪在蒲团上。他盯着那口深黑的棺木,看了很久,才从怀里掏出一卷经文。 他念得很轻,几乎只是嘴唇在动。念到一半,停了。他想起嬷嬷

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苏茉尔病逝,享年94岁。出殡当天,十几位皇子为她“送行”,以妃嫔的礼仪下葬,陪伴在孝庄太后旁边。

灵柩停在后殿的偏室里。人都散了,只剩胤裪还跪在蒲团上。他盯着那口深黑的棺木,看了很久,才从怀里掏出一卷经文。

他念得很轻,几乎只是嘴唇在动。念到一半,停了。他想起嬷嬷最后那几天,眼睛已经看不清了,手却总往枕头底下摸。他凑近了问她要什么,她摇摇头,说:“就想摸摸你小时候戴的那顶虎头帽。”

那帽子早不知去哪儿了。胤裪没说话,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很瘦,骨头硌人。

门外有脚步声。胤裪没回头。进来的是康熙身边的太监李德全。

“十二爷,”李德全弯着腰,“皇上临行前吩咐,说您要是乏了,就回屋歇着。这儿有奴才们守着。”

胤裪把经文慢慢卷起来。“不碍事。我陪她最后一程。”

李德全站了一会儿,退到门边,却没走。半晌,他低声说:“嬷嬷走前那天,跟皇上说了会儿话。”

胤裪终于转过头。

“她说,”李德全的声音更低了,“说您小时候怕雷,一打雷就往她被窝里钻。她说,往后打雷天,让皇上记得差人给您送碗安神汤。”

胤裪看着地面。砖缝里积了点灰。

“知道了。”他说。

李德全退了出去。

夜很深了。烛火跳了一下。胤裪想起更小的时候,他染了天花,被挪到宫外的福佑寺。嬷嬷每天骑马往返,来回两个时辰,就为了亲自给他喂药。其实那不是药,是她从蒙古老家学来的土方子,用草根熬的水。她不信药,可她信这个。

他问过她:“嬷嬷,您为什么从来不生病?”

她正给他缝袜子,针在头发上蹭了蹭,说:“心里干净,身子就轻省。”

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门口又有响动。是八阿哥胤禩。他披着件深色的斗篷,像是从哪儿匆匆赶来的。

“十二弟还在。”胤禩走进来,在棺前站定,鞠了三个躬。起身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供桌上。

“早年嬷嬷给我做过一双护膝。”胤禩说,“那时我腿疼,她夜里赶出来的。一直没机会谢。”

布包是青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胤裪没起身,只点了点头。

胤禩在他身旁站了片刻,说:“你倒是清静。”

这话里有话。胤裪仍旧看着棺木:“嬷嬷嘱咐的。”

胤禩笑了,很淡的笑。“她总是看得明白。”他拍了拍胤裪的肩,力道不重,“保重。”

脚步声远了。

胤裪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对护膝,棉絮厚实,针脚密密的。他认得那针法,嬷嬷缝东西,总喜欢在收尾处多打一个结,她说这样牢。

他把护膝叠好,放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有点困,头一点一点的。迷糊中好像听见嬷嬷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稳稳的,说:“胤裪,把腰挺直。”

他猛地睁开眼。

殿里空荡荡的,只有长明灯的光,昏黄地映在棺盖上。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棺木旁,手抬起来,最终只是轻轻落在木头上。

“我不怕打雷了。”他说。

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