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新皇帝刚登基两个月,就把"九千岁"魏忠贤办了。
朝野弹冠相庆,百官奔走相告——奸党终于倒台,众正盈朝,大明中兴,指日可待!
但没有人知道,从那天起,一个更深的危机正在悄悄裂开。
十七年后,崇祯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上上了吊,临死前留下一句话:"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这句话里,骂的是谁?
要搞懂这件事,先得搞懂明末的钱从哪里来,又花到哪里去。
大明朝是个奇葩财政结构:从太祖朱元璋开始,就把主要税基压在农田上,商人、手工业者、海外贸易,几乎没有正式税收制度。
到了万历年间,努尔哈赤开始崛起,辽东战事像个无底洞,一年要吞几百万两银子。户部账上没钱,怎么办?
万历想出一个办法:派太监去矿山和商业重镇收税,也就是所谓的"矿监税使"。这帮太监确实捞了不少油水,但也实实在在地给国家刮来了一笔钱——那些聚集了天下财富的江南商贾,第一次被朝廷认认真真盯上了。
东林党人跳出来强烈反对,喊的口号很动听:"不与民争利","藏富于民"。
但这个"民",到底是谁的民?
江南的大商人、大地主,才是东林党人的票仓和金主。反对商税,本质上是用圣人之言替自己的出资人挡枪。
万历皇帝顶着巨大压力把商税收了几年,钱来了,仗也打了,一直撑到死。
天启年间,魏忠贤上台。
这个大字不识的市井出身的太监,做了一件被后人争论至今的事:重新在江南开征工商税、海税,对外贸易、矿山开采,全都列入税收范围,而且明确规定,这笔钱大部分要走向辽东前线。
与此同时,他对农业税没有大幅追加——因为他明白,农民再穷,也撑不住多收一分钱。
天启年间,宁远城下,袁崇焕用红夷大炮轰退了努尔哈赤;宁锦之战,皇太极在关外碰了一头血。
明军的军事形势,是后金崛起以来最像样的几年。
但这不是魏忠贤的功劳,这是孙承宗修了几年防线、袁崇焕死守宁远的功劳。
魏忠贤的问题同样触目惊心——他把能打仗的孙承宗赶走,换上阉党亲信高第,直接导致关外两百余里防线被放弃;宁锦大捷之后,他又以莫须有的罪名把袁崇焕挤出朝廷;天启年间九边欠饷,在他掌权后反而越来越严重,最多时一年拖欠辽东军饷超过两百万两。
所以,"魏忠贤当政就没问题",这个说法是过分美化了。
但崇祯上台之后,东林党重新主导,发生的事情,才是真正致命的。
商税、矿税,再次被废。
"不与民争利"的大旗又竖起来了。
户部的账本空了,而辽东的后金、陕西的流贼,一天比一天凶猛。
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加农业税。
辽饷,每亩加征三厘五毫;剿饷,再加二百八十万两;练饷,七百三十余万两。三项合并,史称"三饷"。
总数两千余万两,远远超过了大明正常年景的全部税收。
这笔钱从哪里出?从已经快饿死的农民身上出。
而且中央下令加三分,地方官员层层火耗,最终落到老百姓头上往往是三十分、五十分,甚至百分。顾炎武记录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数字:"民田一亩值银七八两者,纳饷至十两。"
一亩地的税,比地本身还贵。
从陕西米脂那条沟里,一个汉子站了起来——李自成。
说到底,这是一个利益结构的问题,不是一个坏人和好人的问题。
魏忠贤贪,东林党也贪。两边都不是什么清白人。
但他们的贪,吃的是不同口袋里的钱。
魏忠贤盯着的是江南商贾——那帮人有钱,损失得起,而且商业活动本就该纳税,这部分钱哪怕给皇帝修豪宅、给太监发赏钱,至少不会直接逼死老百姓。
东林党护着的恰恰是这批商贾,商税免了,国家只能向农民要钱。农民没有退路,只能揭竿而起。
后金在关外等,李自成在关内闯,崇祯在北京抓瞎,众正盈朝的大臣们在讲道德文章。
城破的那天晚上,崇祯向百官求捐军费,满朝文武推来推去,最后凑了二十万两。
城破之后,李自成的人随手追赃,从这些清廉的大臣身上挖出了七千万两。
历史这东西,有时候讽刺起来,不需要任何渲染。
【主要信源】
《明史·魏忠贤传》,张廷玉等,中华书局,1974年
《三饷》,中文维基百科,综合《明史纪事本末》《明实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