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追悼会上，两张照片令人恍惚。9月17日，八宝山殡仪馆东礼堂，一身黑衣气质沉静的李修平，格外引人关注。但并不是她的悲痛外露引人关注，而是她的现身，让人想起了2009年的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里的李修平，也是一身黑衣，也戴着黑色墨镜。她的旁边站着王宁，两个人站在八宝山殡仪馆东礼堂门口，都低着头，谁也没说话。

那一次，他们送别的是罗京。

2009年6月5日清晨，罗京因淋巴癌扩散医治无效去世，终年48岁。

从2008年8月31日最后一次坐上《新闻联播》的主播台，到2009年6月5日离开，不到一年时间。

确诊淋巴瘤后，他接受过异体造血干细胞移植，病情一度稳定下来，哥哥曾两次为他捐献干细胞。那时候很多同事都觉得罗京能挺过去，他自己也说过，“我肯定不会离开的”。

但他没有挺过去。

6月11日，罗京的遗体告别仪式在八宝山殡仪馆东礼堂举行。那天来了将近四万人，告别室门外的队伍排了上千米，公安部门不得不拉起警戒线维持秩序。

罗京的灵柩上覆盖着党旗，由李瑞英、王宁、康辉等《新闻联播》的老同事护送进入灵堂。罗京的儿子罗疏桐抱着父亲的遗像走在最前面，妻子刘继红跟在后面，面容憔悴，始终低着头。

李修平那天站在人群里，戴着黑色墨镜，穿一身黑衣。

她旁边的王宁同样一身深色衣服，低着头，表情凝重。摄像机拍下了那个瞬间，两个人站在东礼堂门口，一动不动的样子，比任何哭声都重。

王宁和罗京的关系，不是普通的同事。

王宁1989年进入《新闻联播》，和罗京搭档了整整二十年。两个人轮流出现在主播台上，一个沉稳大气，一个端庄肃穆，被观众称为“国脸”组合。

罗京去世那天，王宁为悼词录音，不到几百字的稿子，他念了整整三个小时。录到一半就控制不住，数次哽咽，录音师不得不反复停下来等他平复。后来同事回忆，那是王宁职业生涯里最难完成的一次播报。

而李修平，1989年从甘肃电视台调入央视，和罗京、王宁、李瑞英、张宏民、邢质斌一起，组成了观众最熟悉的“老三对”阵容。

那时候《新闻联播》的播音员轮流排班，今天你和罗京搭，明天她和王宁搭，一年到头几乎天天见面。罗京去世后，李修平在追悼会现场全程沉默，后来有记者问她感受，她只说了一句“不想说”，转身就走了。

那张照片，就是那时候拍的。

十七年之后，2026年9月17日，李修平又一次出现在八宝山殡仪馆东礼堂门口。这一次，她送的是敬一丹。

敬一丹是1988年进央视的，是央视第一个有硕士学位的出镜记者。1993年做出全国第一个以主持人名字命名的栏目《一丹话题》，1995年进《焦点访谈》，一坐就是二十年。

她和白岩松搭档主持了十八届《感动中国》，那个温情又庄重的调子，成了几代观众每年春天的固定记忆。2015年4月30日，她录完最后一期《焦点访谈》，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就走了。

退休之后的敬一丹也没闲着。

出散文集，做新媒体节目，2025年还带着新书《走过》在北京图书订货会上跟读者见面。那年她说过一句话，“退休之后自然会有松弛感，但要留意捕捉那些让你兴奋的事物”。

她一直在捕捉，一直在走，直到那个六月的晚上。

告别厅门口的挽联写得很好。“一生悲悯放大弱者声音，丹心坦荡传播智者思想”，横批五个字，“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这句话是敬一丹自己留的。

一个做了大半辈子新闻的人，到最后跟世界告别的方式，还是带着记者式的坦荡。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看，确实让人恍惚。

2009年的那张，李修平戴墨镜，王宁站在旁边，两个人低着头，送的是罗京。2026年的这张，李修平戴黑色口罩，王宁也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东礼堂，送的是敬一丹。

有人说，看李修平站在东礼堂门口，就像看一本还在翻的书。书里的人一页一页少了，翻书的人还在。她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同事，从罗京到敬一丹，从48岁到71岁，十七年就这么过去了。

敬一丹在《焦点访谈》的最后一期，鞠完躬就走了。她在书里写过一句话，大意是记者这个职业教会她的事，就是认真对待每一个人的故事。

她认真对待了别人的故事二十年，最后自己的告别式上，挽联上是“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一个记录过无数人悲欢的人，自己的离开，也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完了。

李修平从告别大厅出来的时候，有记者拍到了她抹泪的动作。她没有停下来接受采访，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就像十七年前在罗京的追悼会上一样，来了，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