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被立为世子的那一夜，酒至半酣，许褚突然跪：“魏王，有一件事我憋了许久！“曹操疑惑，扶起许褚：“尽管说！“
许褚没起，膝盖像钉在地上，脑袋却抬起来，眼睛直直盯着曹操。帐里本来还有说有笑，荀攸正跟程昱碰杯，贾诩坐在角落里慢慢嚼着一块肉，听见这话全停了。曹丕坐在曹操右手边，手里那杯酒悬在半空，笑意还挂在脸上，可眼神已经变了。
“魏王，”许褚声音很粗，像石头碾过沙地，“今日立世子，是大事。可有一件事，臣若不说，怕日后坏了魏王的大事。”
曹操把手收回来，慢慢坐直了。他了解许褚，这人从不说废话，更不会在这种场合胡闹。他端起酒爵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讲。”
许褚说：“臣前日巡营，抓到两个逃兵。审的时候，其中一个扛不住，招了一件事。他说他原是袁绍帐下亲卫，官渡之后被收编。他说袁绍死前，曾把一封信交给一个姓吴的幕僚，那幕僚后来逃了，信没送到。信里写的是——”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曹丕。
曹操说：“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魏王当年在洛阳，与袁绍密议迎立之事。信里说魏王当时答应袁绍，若事成，割河朔三郡给袁氏。袁绍死后，这封信被那姓吴的带走，如今落在谁手里，没人知道。”
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响。
曹丕把酒爵放下，笑了一声：“许将军，这种话你也信？一个逃兵，为了活命什么编不出来。”
许褚没理他，继续对曹操说：“臣当时也这么想。可那逃兵说出了那姓吴的样貌，还说信是用黑绢写的，封口有袁绍私印。臣派人去查，那姓吴的名叫吴硕，两年前在邺城出现过，后来投了——”
他抬眼，看着曹丕：“投了世子府。”
曹丕脸上那点笑僵住了。他慢慢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许褚，你什么意思。”
许褚说：“臣没意思。臣只是把查到的说了。吴硕现在还在世子府当差，管着文书房。世子若不知情，那这人就是别人安插进来的钉子；世子若知情——”
曹操把酒爵往案上一顿。不重，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接着说。”曹操说。
许褚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布，双手递上去：“这是臣让人从吴硕房里偷出来的摹本。原件还在他手里。魏王请看。”
曹操接过来，展开。绢布上字迹密密麻麻，果然是袁绍手笔——当年他们同朝为官，曹操认得那笔字。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曹操与袁绍在洛阳密谈，曹操亲口许诺，若袁绍助他掌兖州，日后河朔三郡归袁。末尾还有曹操的签名画押。
曹操看了很久。帐里没人敢说话。曹丕的呼吸变得很重，他往前走了一步：“父亲，这是伪造的。袁绍已死多年，随便找个旧幕僚写几笔——”
曹操把绢布放在案上，看着许褚：“吴硕人在哪里。”
许褚说：“臣的人已经看住他了。只等魏王一句话。”
曹操说：“带来。”
许褚起身出去。曹丕转头看贾诩，贾诩低着头喝酒，像什么都没听见。荀攸和程昱对视一眼，都没开口。
不到一盏茶功夫，许褚押着一个瘦高男人进来。那人一进门就跪，浑身发抖，嘴里喊：“魏王饶命，魏王饶命，小人什么都说——”
曹操没看他，看着曹丕：“你认得他吗。”
曹丕盯着吴硕，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吴硕磕头如捣蒜：“世子救小人，世子答应过小人，只要把信藏好，就保小人一辈子——”
曹丕猛地转头：“你胡说什么！”
吴硕从怀里摸出一个黑绢包裹，双手举过头顶：“魏王，原件在这里。世子让小人留着，说日后有用。小人不敢欺瞒，小人——”
曹丕一步上前，抬脚就要踹。许褚伸手一拦，像一堵墙挡在中间。曹丕撞在许褚胳膊上，踉跄退了两步。
曹操站起来。他走到吴硕面前，把黑绢包接过来，打开，抽出里面那封信。和摹本一字不差。他把信折好，放进自己袖中。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曹丕。
“你留着这个，想做什么。”
曹丕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终于说：“父亲，儿子只是想……想留个把柄。袁氏旧部还有人，儿子想用这个挟制他们，为父亲收拢河北人心。”
曹操点了点头：“收拢人心。用你老子的亲笔信去收拢人心。”
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那杯酒，一口喝干。
“许褚。”
“在。”
“吴硕拖出去，砍了。”
吴硕嚎起来，被许褚一把拎住后领拖了出去。帐外很快传来一声闷响，然后静了。
曹操看着曹丕：“你跪着。”
曹丕跪下了。
曹操说：“这封信，我明天当众烧了。袁绍已死，河朔已定，这种旧账不该留。但你记住——你是我儿子，我给你的，你才能拿。我不给的，你别伸手。伸了，我就砍。”
曹丕额头贴地：“儿子记住了。”
曹操挥挥手：“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告退。贾诩走在最后，经过曹丕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世子，今日这酒，喝得值。”
曹丕没抬头。帐里只剩他和曹操两个人。炭火映着曹操的脸，看不出喜怒。曹操把那封信从袖中抽出来，就着炭火点燃，看着黑绢卷曲发红，化成灰烬落在案上。
“起来吧。”曹操说，“回去想想，你错在哪儿了。”
曹丕站起来，退出帐外。夜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全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