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坐在自家厅堂里,屁股底下那把紫檀椅子已经换了主人,他不过是回来清点几件旧衣裳。外头院子里的兵丁站得笔直,说是保护,其实是看管。李鸿章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胡雪岩正把一件旧棉袍叠成方块。李鸿章没穿官服,一身灰布长衫,像个教书先生。他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两口才说话。
“雪岩,你输得干净,心里怨谁?”
胡雪岩手上没停,棉袍叠完了又去卷那床旧褥子。他眼皮都没抬。
“中堂大人想听真话?”
李鸿章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你说。”
胡雪岩把褥子捆好,直起腰,看着李鸿章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前在钱庄里算账时亮得吓人,现在还是亮,只是亮得叫人心里发毛。
“中堂,我怨谁?我先问你一句。你北洋水师买船买炮,银子从我阜康钱庄过手,一笔一笔都记着账。左宗棠西征,军饷从我这儿调,利息多少你清楚。我胡雪岩替朝廷借洋款,拿自家产业做担保,这事你知不知道?”
李鸿章没接话,烟袋锅里的火星子暗了一下。
“你知道。”胡雪岩往前走了半步,“你都知道。盛宣怀搞电报局,挤兑我钱庄,三天之内提走八十万两现银。他一个电报局总办,哪来这么大本事调动各省官银?没有你北洋的令,哪个督抚肯听他的?中堂,我输的是家产,可掀桌子的人是你。”
李鸿章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凳腿上磕了磕。“雪岩,你太能干了。朝廷用你,但不能让你大到管不住。你替左季高筹饷,左季高替你撑腰,你们俩绑在一块,我这北洋还怎么做事?”
胡雪岩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所以你先断我银子,再断我生丝生意。洋人那边你打了个招呼,汇丰银行不肯展期。我手里一万包生丝,硬生生砸在库里。中堂,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阜康钱庄倒了,多少百姓的存款跟着打水漂?你只想扳倒左宗棠,哪管底下人死活。”
李鸿章站起来,长衫下摆扫过青砖地。“雪岩,你是个商人。商人和朝廷斗,自古没有好下场。”
“我没和朝廷斗。”胡雪岩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替朝廷办事,替朝廷借钱,替朝廷挣脸面。可你们把我当夜壶,用完了嫌骚,一脚踢到床底下。中堂,你说我怨谁?我怨自己太信你们这些当官的。”
李鸿章脸色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胡雪岩,你放肆。”
“我放肆?”胡雪岩把那件旧棉袍拎起来抖了抖,灰尘在光柱里乱飞,“中堂大人,你今天来问我怨谁,不就是想听我说怨自己贪心、怨自己运气不好?我告诉你,我不怨。我胡雪岩从钱庄学徒做到二品顶戴,靠的是本事。我败,败在你们官场上的算计。你问我怨谁——我怨你李鸿章,怨左宗棠,怨这朝廷里每一个拿我当棋子的人。”
李鸿章手捏着烟袋,指节发白。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
胡雪岩把旧棉袍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鸿章一眼。“中堂,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条命。你要拿,随时来拿。可你记住,阜康钱庄倒的那天,杭州城多少人家上吊投河?那些冤魂,晚上会不会去找你李鸿章?”
李鸿章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胡雪岩没再看他,抬脚跨出门槛。院子里兵丁的枪尖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他眯了眯眼,把棉袍往肩上一甩,径直朝大门走去。兵丁没拦他——李鸿章没发话。
李鸿章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烟袋早就灭了。他把烟袋锅在凳子上又磕了两下,磕出一点冷灰。外头传来胡雪岩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远。李鸿章忽然觉得这厅堂太大,大得说话都有回音。他低头看了看那把紫檀椅子,椅子上还留着胡雪岩坐过的温度。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兵丁头目凑上来问:“中堂,人放还是留?”
李鸿章站住了。太阳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像刀刻的。他想起胡雪岩最后那句话——那些冤魂晚上会不会去找你。他忽然打了个寒噤,明明是三伏天,脊梁骨却凉透了。
“让他走。”李鸿章说。
兵丁头目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挥手让手下让开路。李鸿章站在原地,看着胡雪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巷子里有小孩在追一只花猫,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李鸿章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合肥老家,也追过猫。那时候天很蓝,日子很长,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座空院子里,被一个破产的商人问得哑口无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袋,烟袋嘴儿上有个小缺口,是胡雪岩刚才说话时碰的。他把烟袋揣进袖子,慢慢走出院子。外头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热气,一切照旧。只有李鸿章知道,刚才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了。
胡雪岩坐在自家厅堂里,屁股底下那把紫檀椅子已经换了主人,他不过是回来清点几件旧衣裳。外头院子里的兵丁站得笔直,说是保护,其实是看管。李鸿章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胡雪岩正把一件旧棉袍叠成方块。李鸿章没穿官服,一身灰布长衫,像个教书先生。他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两口才说话。 “雪岩,你输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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