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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延闿是怎么死的,1923年一位上海医生给过答案。 谭延闿把那张病历折好,塞进西装内袋。秘书方鼎英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再劝。车已等在门外,今晚是湖南同乡会的局,不去不行。 席设在一家新开的湘菜馆。谭延闿进门时,满桌人已候了多时。主位空着,他摆手推让一番,还是坐下了。第一道便是红煨海参,油

谭延闿是怎么死的,1923年一位上海医生给过答案。

谭延闿把那张病历折好,塞进西装内袋。秘书方鼎英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再劝。车已等在门外,今晚是湖南同乡会的局,不去不行。

席设在一家新开的湘菜馆。谭延闿进门时,满桌人已候了多时。主位空着,他摆手推让一番,还是坐下了。第一道便是红煨海参,油亮浓稠的汁子浇上去,香气扑鼻。同桌的赵镇守使举杯:“畏公(谭延闿字组庵)今日赏光,咱们不谈国事,只叙乡情!”众人附和。谭延闿笑着抿了口酒,筷子却伸向了一碟清炒豆苗。他只夹了这一筷子。

接下来的蹄筋、腊味合蒸、东安子鸡,他一概没动。有人察觉了异样,试探着问是否菜不合口。谭延闿摆手:“近日胃脘不适,医生严令忌口。诸位尽兴,我看着大家吃,一样高兴。”话虽如此,席间气氛到底冷了些。他依旧谈笑风生,讲些广州的趣闻,只是面前的酒杯再未斟满。

散席时已近十点。赵镇守使拉着他的手,低声说:“畏公,今日这饭吃得……生分。是不是兄弟哪里怠慢了?”谭延闿拍拍他手背:“哪里话。真是医嘱。”坐进车里,他才松开一直微微握着的拳头,掌心一层薄汗。司机问回哪里,他闭目半晌,说:“去鸡鸣寺那边转转。”

车在僻静处停下。他独自沿着城墙根慢慢走。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想起那位上海医生镜片后的眼睛。医嘱其实不止一句。最后那人收起血压计,说:“谭先生,您这病,根子不在饮食,在心神。终日周旋,心神俱耗,血脉如何安畅?”他当时只是笑笑,未置可否。

如今走在这空寂的城墙下,那句话却清晰起来。他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影。这“水晶球”的绰号,他并不喜欢,却甩不脱。从晚清翰林到国民政府主席,他能在各方势力间游走,靠的正是这圆融妥帖。饭桌是戏台,菜肴是道具,推杯换盏间,多少事谈成了,多少人笼络了。可这戏,一唱就是几十年。

第二日,蒋介石邀他小酌。地点在蒋的私邸,只三四样家常菜。宋美龄亲自布菜,笑语温婉。席间果然又提起粤军整编的事,话头绕来绕去。谭延闿夹起一箸青菜,细嚼慢咽后,放下筷子,缓缓说:“介石兄,此事体大,容我再思量两日。近来身体实在不济,医生让我万事放慢。”蒋介石眼神微动,随即关切道:“组庵兄务必珍重。事缓则圆,不急。”

这一次,谭延闿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道精心安排的菜或一番热络的劝酒把话题圆过去。他让那点“不济”和“缓一缓”的意味,清晰地留在桌上。

回去的车上,他感到一阵罕见的轻松,旋即又是一阵空虚。这法子固然暂时推脱了,可下次呢?下下次呢?他赖以生存的整个方式,仿佛就建在这无尽的饭局与应酬之上。抽掉这块基石,他还剩下什么?真正的盟友?纯粹的政见?他似乎从未真正拥有过。

他开始试着推掉一些可有可无的宴请,实在推不掉的,便严格按医嘱进食。头晕的次数似乎少了些,但另一种疲惫感却更深了。他发现自己常常独坐书房,对着公文,半晌不动。方鼎英担心,提议请个中医调理。他摇头:“药医不了心病。”

转年开春,国民政府改组,他主席之位将卸未卸之际,一场无法推脱的仪式来了。国葬一位元老,仪式后照例有大型斋宴。他是主祭之一,必须出席。那日风寒料峭,他在墓前站得太久,腿脚已有些麻木。宴设大殿,长桌连绵,素斋做得极其精致,仿荤仿得几可乱真。同桌皆是元老遗贤,他不得不强打精神应酬。

席间,一道素火腿被转到他面前。旁边人殷勤介绍:“畏公尝尝,这用的是北平六必居的酱法。”他夹了一片,入口咸香厚重,几乎与真火腿无异。他嚼着,忽然想起那位元老生前最嗜火腿,晚年却因中风卧床,言语不能。一念及此,喉头一哽,那片素火腿竟咽不下去。

他勉强喝了口茶压下去,额角却开始突突地跳,眼前景物微微晃动。他扶住桌沿,定了定神,对方鼎英低声说:“我有些不适,先走一步。”声音不大,但临近几桌都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投过来。

他坚持着自己走出大殿,走到廊下,凉风一吹,胸闷稍缓。方鼎英扶他上车,车子驶离那片喧嚣。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轻声说:“鼎英,那位上海医生……说得真准。”不是吃坏了,是停不下来。可如今想停,却发现四周空空荡荡,能接住自己的,竟只有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病躯。

一个月后,他递交了辞去本兼各职的呈文。理由只四个字:沉疴难起。外界猜测纷纭,说他失势,说他韬晦。他闭门谢客,只每日在庭院中慢走数圈。秋深时,院中梧桐叶落尽了。一日清晨,他走着走着,忽觉右半身一麻,软软靠在廊柱上。家人慌忙扶住,要送医院。他摆摆手,气息微弱:“不必了。请……请曹师傅,给我做碗……清汤面吧。”

大厨曹敬臣红着眼眶,用最清的鸡汤,下了一小把银丝面,滴了两滴麻油。面端来时,谭延闿已不能坐起。他看了一眼那碗热气袅袅、清可见底的面汤,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