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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古代文臣最高的谥号是“文贞”,宋朝避讳改为“文正”,我也听人说是单字“文”,就个人看法,应该是单字的更高。因为这种单字的一般只用于帝王,用于臣子的,获得此殊荣的,几千年历史只有三人,大唐、北宋、南宋各一个,韩愈、王安石、朱熹。 这话是赵老四在酒桌上拍着桌子喊出来的。他手里捏着个青瓷酒杯,脸喝

有人说古代文臣最高的谥号是“文贞”,宋朝避讳改为“文正”,我也听人说是单字“文”,就个人看法,应该是单字的更高。因为这种单字的一般只用于帝王,用于臣子的,获得此殊荣的,几千年历史只有三人,大唐、北宋、南宋各一个,韩愈、王安石、朱熹。
这话是赵老四在酒桌上拍着桌子喊出来的。他手里捏着个青瓷酒杯,脸喝得通红,旁边坐着的几个读书人都不接话。赵老四是本地县学的教谕,平时就爱琢磨这些谥号典制,今天不知怎么又翻出这个话题。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书生姓陈,刚从京师游学回来,听到这话放下筷子:“赵先生,您这说法我可不敢苟同。单字‘文’确实极少赐给臣子,可您漏了一个人。”
赵老四一愣:“谁?”
“魏征。”陈书生说,“魏征初谥就是‘文’,后来才改的‘文贞’。”
赵老四酒杯往桌上一顿:“魏征那不算!那是唐太宗临时起意,算不得定例。况且他后来改谥,正说明单字‘文’不妥当。你想想,韩愈是什么人?百代文宗,王安石变法革新,朱熹集理学大成。这三位哪一个不是开宗立派的人物?单字‘文’给的就是这种千年一遇的。”
桌上另一个人插嘴:“可宋朝后来不是改‘文贞’为‘文正’了么?范仲淹、司马光都是‘文正’,这规格也不低。”
赵老四嗤笑一声:“‘文正’是好,可那是‘文’加‘正’,德行端正的意思。单字‘文’不一样,那是直接把你跟帝王并列。你看唐代帝王谥号里多少带‘文’字的?唐文帝、唐文宗。臣子得了单字‘文’,等于说你在文化道统上跟皇帝平起平坐。”
陈书生摇头:“照您这么说,那朱熹之后怎么就没人得了?难道千年以来就再没出过够格的人?”
赵老四被这句话噎住了,端起酒杯喝了口酒,眼睛盯着桌面不说话。
就在这时候,隔壁桌一直没吭声的一个老头忽然站起来。这人穿着半旧的灰布袍,手里拄着根竹杖,看着有七十来岁。他走到赵老四跟前,慢悠悠地说:“这位先生,你说的那三位没错,韩愈、王安石、朱熹。可你知道他们三个得这个谥号的时候,都是什么情形么?”
赵老四抬头看他:“什么情形?”
老头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竹杖靠在桌边:“韩愈是死后一百多年才追谥的,唐昭宗那时候给的。王安石更惨,南宋才追谥,那时候他死了都几十年了,朝廷里还在吵他的变法是对是错。朱熹也是死后多年,宋理宗追谥。你想想,这三个人活着的时候,哪个顺当过?韩愈一封谏迎佛骨的表差点把命搭上,王安石被骂了半辈子,朱熹的学问生前被朝廷禁过。”
老头说到这儿顿了顿,看看赵老四,又看看陈书生:“单字‘文’当然是顶天的荣耀,可这个荣耀有个规矩——活着的人不给。给的要么是死人,要么是死了一百年的死人。为什么?因为活着的人配不上,死了的人才盖棺定论。可你们想过没有,一个读书人活着的时候被排挤、被贬斥、被骂成妖人,死了几十年上百年才给个单字‘文’,这到底是奖赏还是安慰?”
赵老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头接着说:“我年轻时在国子监看过一份旧档,元丰年间有人提议给周敦颐也谥‘文’,礼部驳回去了,说‘文’字太重,非三朝元老、天下宗师不可轻予。可你看看韩愈,他当过什么三朝元老?他贬潮州的时候连命都快没了。所以这事说白了,单字‘文’不是看你官做得多大,是看你骨头有多硬。你活着的时候硬了一辈子,死了朝廷才认。你但凡软一点,这字就轮不到你。”
陈书生听到这儿忽然问:“老先生,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头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牌子上刻着几个字。赵老四凑过去一看,脸色变了——那是国子监的旧腰牌,上头有个名字,他没见过,但看年份是南宋末年的。
老头把木牌收回去,站起来拄着竹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我高祖当年参加过给朱熹议谥的朝会,那时候他品级低,进不了大殿,就站在廊下听。他说那天吵了四个时辰,最后皇帝拍了板,说就一个字,‘文’。散朝的时候,有个老侍郎从殿里出来,边走边哭,说了一句话——‘朱晦庵这辈子值了。’可那会儿朱熹已经死了九年了。”
老头推开门走了。酒馆里安静了好一阵。
赵老四把杯里剩的酒一口干了,搁下杯子,看着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花生米,忽然说:“那个老头说得对。单字‘文’不是给活人看的,是给后人看的。韩愈、王安石、朱熹,他们活着的时候哪个人在乎这个字?他们在乎的是该说的话说了没有,该扛的事扛了没有。”
陈书生点点头,没再反驳。
酒馆外面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赵老四站起来付了酒钱,走到门口,回头对陈书生说了句:“回去告诉你那些京师的朋友,别老琢磨谥号高低。有那工夫,不如想想自己这辈子能不能硬着骨头活到底。”
说完他钻进夜色里,竹杖点地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来,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