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1年,刘秀废掉了皇后郭圣通,但还没动太子刘疆。刘疆看着母亲被废,心里慌得睡不着觉,干脆主动找刘秀摊牌:“父皇,我资质平庸,实在担不起太子重任,还是废了我吧,以后当个普通诸侯王就行。”说完,刘疆站在殿中,等了很久。
他原本以为,父亲会问为什么,或者至少追问一句。可刘秀没抬头,手里翻着奏折,翻了一本又一本。殿里只有竹简碰在一起的声音。
刘疆退出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他没得到准话,反而更不安了。走出宫门,一个老内侍悄悄跟上来,塞给他一张揉皱的帛片,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勿妄动。”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忽然明白过来。父亲的沉默不是犹豫,是测试。他这时候主动请辞,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心虚,就是认输。一旦认了输,后面的事就由不得他了。
第二天,刘疆照常去了东宫。属官们聚在廊下小声议论,见他来了,立刻噤声。他像没看见,径直走进书房,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
他没写请辞,也没写辩白。他写的是:“儿臣近来读《尚书》,见尧舜禅让,心有所感。储君之位,关乎社稷,当选贤能。今二弟刘阳,聪慧仁孝,朝野称颂。儿臣愿效古人之风,请父皇以天下为重,早定储嗣。”
写完后,他叫来东宫最年轻的郎官:“把这个,送到尚书台,按日常公文递进去。”
郎官脸色都变了:“殿下,这……”
“去吧。”刘疆把竹简卷好,递过去,“就说是我的读书心得,请父皇指正。”
他赌的是父亲的反应。如果父亲真想废他,看到这封“劝立刘阳”的文书,正好顺水推舟;如果父亲还在观望,这封文书就会像一块石头,扔进本就暗流涌动的深潭。
文书送上去三天,宫里毫无动静。
第四天午后,阴丽华所生的皇子刘阳来了东宫。他没带随从,只捧着一卷画。
“大哥。”刘阳行礼后,把画轴放在案上,“前日随父皇游苑,见一奇景,画了下来,特请兄长品鉴。”
刘疆展开画。画的是上林苑一角,两只鹿,一立一卧。立的鹿昂首远眺,卧的鹿低头啃草。画技稚嫩,意思却明白。
“画得好。”刘疆慢慢卷起画轴,“鹿虽同群,志向各异。卧者安于草泽,立者志在远山。你说是么?”
刘阳看着他,忽然跪下:“大哥,我没有那个心思。”
“我知道。”刘疆扶起他,“但这宫里,不是你有没有心思就能算数的。画我收了,你回去吧。”
刘阳走后,刘疆在屋里坐了很久。他忽然起身,从柜底翻出一枚旧印。那是他十岁那年,刚被立为太子时,父亲亲手赐的“东宫储君”印。这些年,他只用过寥寥几次。
他握着印,走到院中水缸边。
水很清,映出灰白的天空和他的脸。他举起印,停顿了一下,然后松手。
咚一声闷响。印章沉入缸底,搅起一圈涟漪,很快又平静了。
次日,刘秀宣他入宫。还是在那个殿里,父亲手里还是拿着奏折。
“你送来的文书,朕看了。”刘秀终于抬起头,“《尚书》读得不错。不过尧舜禅让,是天下为公。你让位给弟弟,是兄弟私谊,还是天下为公?”
刘疆跪下来:“儿臣愚钝,只知兄弟和睦,家国方宁。刘阳贤能,儿臣真心推举。”
“真心?”刘秀放下竹简,走到他面前,“你母亲刚被废,你就急着让出太子位。外人看来,你这是心虚,是怕朕追究你们母子过往。你可想过?”
“想过。”刘疆抬头,“正因想过,才更要让。儿臣占着太子位一日,朝中就会有人借母亲之事攻讦一日,也会有人借拥戴儿臣之名,与父皇支持的弟弟对立一日。儿臣让位,这些纷争就断了根。天下看的不是谁当太子,而是父皇的天下能不能安稳传给下一代。”
殿里静了下来。
许久,刘秀伸手,把他拉起来:“你比你母亲聪明。”
一个月后,诏书下:太子刘疆,谦让储位,封东海王;立阴丽华为后,其子刘阳为太子。
刘疆接旨时,手里握着那枚从水缸里捞出来、已经晾干的旧印。他把印交给宣旨的宦官:“这个,请交还给父皇。”
离京那日,马车驶出宫门。侍卫问要不要回头看一眼。
刘疆摇了摇头,掀开车帘。前方官道开阔,两侧秋田金黄。
“走吧。”他说,“去看我的东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