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饼,是中国人中秋千年不变的团圆符号。其雏形始于汉代胡饼,南宋始有“月饼”之名,明代正式定为中秋专属节令食品,至清代南北糕点工艺成熟,胶东文登的本土月饼手艺,也在山海乡土间扎根成型,代代相传。
翻阅清光绪《文登县志》民俗记载:旧时中秋之夜,乡民备好饽饽、瓜果、面饼,于庭院、村头设案拜月,月饼是祭月供桌之上必不可少的吉礼吃食。
文登地处胶东丘陵沙土地,盛产饱满花生。与外地糕点惯用猪油、芝麻油不同,文登先人独辟乡土匠心,以当年新花生初榨浓香花生油和面起酥。烤出的饼皮层层疏松、油香温润,香而不腻,自带土地的醇厚气息。旧时百姓难得享用宫廷青杏、玫瑰蜜饯,便就地取材,将新鲜橘皮浸泡去苦、糖腌染色,制成鲜亮青红丝,点缀果仁馅料。花生、芝麻、瓜子皆田间自种,辅以桃木、楸木老模压花、柴火土炉慢烤。无华丽包装,仅草纸包裹、麻绳捆扎,朴素简陋,却是老一辈文登人心中最珍贵的中秋味道。
民国时期,文登糕点行业初具规模。据《文登市志》记载,建国前全县有十余家私营馃子作坊,遍布文城、宋村、葛家、大水泊、侯家等商贸大镇,皆为前店后场、纯手工制作。平日里主营饽饽、桃酥,每至中秋集中赶制月饼,坚守花生油、果仁、青红丝的本土配方。
每逢赶集,乡民购置月饼,一为拜月供神,二为走亲访友。受战乱、物资匮乏影响,油料、白糖常年紧缺,月饼在旧时是普通人家难得一尝的珍味。1956年公私合营,所有私营作坊统一整合,文登百年民间糕点作坊史就此落幕。
新中国成立后,文登月饼进入国营传承年代。公私合营后设立糕点加工组,1966年正式扩建为文登县副食品加工厂,坐落于柳营街西首。六七十年代物资稀缺,月饼凭副食票供应,煤炉土窑烘烤、草纸简易包装,却始终坚守花生油老配方,守护着纯正的文登乡土风味。七十年代后期更新电炉设备,工艺升级,但味道未曾改变。
八十年代,工厂更名文登市食品厂,创立“昆嵛山牌”糕点品牌,拥有四条生产线,产品获评省优、部优,供货覆盖全县供销社网点。同期文北食品厂(后改制龙凤祥)等乡镇企业兴起,国营老师傅返乡开设民间作坊,让文登老式酥皮月饼传遍城乡。九十年代国营企业改制,民营作坊接过传承接力,守住本土月饼根脉。
步入新时代,文登月饼完成现代化升级。本土龙头企业壹鹏食品建成十万级净化智能车间,全自动化生产线可量产月饼,产品远销全国、出口海外。企业在研发新式月饼紧跟潮流的同时,专门保留老式酥皮月饼生产线,复刻花生油起酥、果仁搭配青红丝的百年老配方,让老味道跨越时代,重回大众视野。
每年八月,秋风掠过昆嵛山麓、抱龙河畔,文登城乡便漫开熟悉的花生油香。如今市面月饼花样迭出,流心、冰皮、轻奢礼盒层出不穷,可在外漂泊的文登游子,最惦念的,依旧是儿时那一口朴素醇厚的老式酥皮月饼。
刻在老文登人记忆深处的,是馅料里点缀的青红丝。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南方鲜果橘子极为稀缺,多数孩童只闻其名、未见其形。蜜渍橘皮制成的青红丝,便是一代人对橘子清甜的全部想象。一缕红绿丝缕,藏着旧时生活的朴素浪漫,承载着孩童对远方与富足的无限向往。
我走遍天南海北,尝遍各地月饼,广式软糯、苏式清甜、京式厚重,各有特色,却始终替代不了文登本土花生油月饼的味道。老式月饼酥而不碎、果仁扎实、甜而不腻,没有名贵辅料,仅凭一方水土物产、代代匠心,成就独属于文登的烟火乡愁。
长大后离家远行,岁岁中秋,年年思味。如今物资富足,月饼随处可得,可儿时期盼过节、盼一块月饼的纯粹欢喜,却再也难得。新式月饼多以冬瓜丁替代青红丝,工艺精致,却少了老味道的乡土气韵。
我一直执着寻觅这份原汁原味的老家风味,也特意为眷恋故土味道的乡亲,甄选了正宗文登老式月饼。大家可以看我的橱窗,一口地道花生油酥皮,一口青红丝五仁,还原老一辈文登人的中秋记忆,安放每一位游子的绵长乡愁。
岁月更迭,老街集市换了新颜,作坊烟火几经变迁。但一块文登老月饼,串联起清代民俗、民国烟火、国营岁月、现代传承。它装得下乡土风物,藏得住童年时光,承载着所有文登儿女,岁岁不变的家国乡愁。
月圆年年相似,乡愁岁岁如初。这一口刻在味蕾里的文登老味道,便是我们心底最温暖、最难忘的老家归途。
史料参考:清光绪《文登县志》、《文登市志》糕点制造业史料、壹鹏食品官方档案、威海地方民俗口述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