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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临佛香阁:远观是雕像,近看是史书 远远望去,佛香阁如同一尊入定的雕像,端坐在

登临佛香阁:远观是雕像,近看是史书

远远望去,佛香阁如同一尊入定的雕像,端坐在万寿山苍翠的怀抱里。它不言语,只以一种近乎永恒的姿势俯瞰着昆明湖的波光。彼时,它是颐和园山水长卷上最醒目的一枚印章,凛然不可侵犯。

及至走近,那凝固的轮廓忽然流动起来。它不再是一尊雕像,而更像一本装帧考究的古书,八面三层四重檐是它的书脊与章节,飞檐下垂落的铜铃,是风翻动书页时的声响。我踏上百级石阶,如翻开第一页,忽然意识到,脚下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一个标点上。

这本书的第一章,写的是建筑的硬功夫。佛香阁高四十一米,底下是二十米高的石造台基,整座建筑凌空而起,却稳如磐石。阁内有八根铁梨木巨柱,直径逾米,从底到顶一柱到天。我仰头细看,那些斗拱层层叠叠,如花瓣般向外舒展,将沉重的屋顶托举出飞动的姿态。更不必说那数万片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孔雀蓝与金黄色交织的光——据说当年为烧制这些瓦,专设了琉璃窑厂,每一片都经过“看火候”的严苛检验。这不是工匠的劳作,这是匠心的修行。

然而第二章的墨迹便沉重起来。光绪十七年,慈禧太后以“颐养天年”为名,挪用海军经费重建被英法联军焚毁的楼阁。一边是北洋水师的铁甲舰在港口锈蚀,一边是万寿山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生辉。历史在这里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帝国的海防经费,化作了山巅最华美的风铃。每念及此,指尖抚过汉白玉栏杆时便触到一丝凉意,那是一个王朝暮年的体温,是权力为自己搭建的最后一场梦。

但若就此掩卷,便辜负了佛香阁本身的美。它不辩解,不忏悔,只是端端正正地立着,以一种超越道德的胸怀容纳一切。登临二层,我忽然注意到回廊的彩画——山水、花鸟、人物,数百幅苏式彩画无一重复。那些画工没有留下名字,却把江南的烟雨、北国的苍鹰都画进了这皇家园林的最高处。这才是最动人的一章:不是帝王的权力,而是无名者的才华。权力的金钱会腐朽,而艺术的生命会呼吸。

越往上登,视野越开阔,心头那点历史的沉重也渐渐被风吹散。每上一层,昆明湖便多展开一折:先是看见十七孔桥的轮廓,再是南湖岛的绿意,最后连西山的淡影也尽收眼底。到了最高层,凭栏远眺,整个颐和园在脚下铺开,如同一幅巨大的青绿山水。湖光潋滟,层林尽染,风中传来远处铜铃的轻响。那一刻,历史的功过退潮了,只剩下对美的纯粹感动。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如果当年那笔海军经费没有挪作此用,历史或许会少一场海战的悲壮,但人间也将少一座无与伦比的杰作。这不是为挪用军费辩护,而是想说,历史的账本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有些东西在当时是罪,在百年后却成了美。佛香阁身上那道“奢侈品的原罪”的烙印,反而让它的美多了一层悖论的厚度,也让我们这些后来者,在赞叹之余多了一分清醒的思考。

走下佛香阁时,夕阳正为它披上一层金纱。回望处,它依然端坐,像一个阅尽沧桑的老者,终于与世界和解。走近佛香阁,其实不是走近一座建筑,而是走近一个复杂的时代,走近美与权力纠缠不清的一段往事。而最终留下来的,是那些无名工匠的手温,是琉璃瓦上数百年的日光,是每一层回廊里乍然撞见的昆明湖的波光。

这本书,翻到最后是一声叹息。但这叹息里,有对前人智慧的折服,有对眼下山河的自豪,也有对历史永远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与感激。佛香阁不说话,它只是端坐着,把一切交给时间,也交给每一个愿意走近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