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手握重兵,势力庞大,为何不反清朝?
他坐在安庆大营的军帐里,手里捏着一封来自京城的密函,指节捏得发白。帐外是连绵的湘军营垒,号角声此起彼伏,这都是他的人马。密函是朝中一位满人亲贵暗递的,字里行间透着试探与警告,末尾一句“圣眷正隆,然物议可畏”,像根针扎在眼里。
曾府的老管家曾福端茶进来,看见大人盯着地图上北京的方向,半晌没动。他放下茶碗,轻声说了句:“九帅又来信催问,几时移兵江北?”曾国荃的吉字营刚破安庆,气势正盛,来信里夹着兄弟间的私语,话粗理不糙:咱们现在拳头硬,天下谁挡得住?
曾国藩没应声。他推开密函,从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本普通账册。翻开,里面记的不是银钱收支,而是一个个人名,后面跟着简短的注记:鲍超,贪悍,已许提督;多隆阿,满将,貌合神离;李续宜,谨慎,其部多楚人……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几个符号,代表着他真正能如臂使指、毫无保留调动的核心营头。数了数,不过五六个。其余几十营,主帅固然恭敬,底下兵将的心,却未必全系在他曾涤生一人身上。
他合上账册。不反,不全是忠君思想捆着。湘军本就不是铁板一块的“曾家军”。它是在剿灭太平天国的血火中,由湖南士绅出钱、出人,各方势力妥协捏合起来的怪物。各营将领与其说是他的部属,不如说是带着人马入股的地方豪强。打硬仗要许愿,赢了要分润,败了则人心涣散。安庆刚下,江西的沈葆桢已经为厘金税款和他明争暗斗;左宗棠在浙江独树一帜,书信往来只剩公事公办。此刻若他振臂一呼“反清”,第一个要防备的,恐怕不是北京的八旗,而是身边这些“自己人”的刀子。
机会不是没有。两个月前,一名神秘的说客趁夜入营,自称来自金陵城内,代表一群对天王洪秀全失望的太平军老兄弟。他们开出的条件诱人:献城为礼,奉曾公为主,共图大事。曾国藩听着,面上平静无波,只问了一句:“尔等旧部,能服我湘人否?我湘人各部,又能与尔等化尽前仇、同锅吃饭否?”说客语塞。曾国藩端茶送客。他知道,那不只是族群之隔,更是血海深仇垒起的墙。湘军将士多少亲朋死在太平军刀下,这种联合,根基是沙子。
真正让他断了念想的,是一桩小事。胞弟曾国荃在安庆缴获了伪英王府一批文书,其中夹杂着几封太平军将领私下的通信,被手下无意呈了上来。曾国藩随手翻阅,看到一名战死的太平军丞相在信中抱怨:“天京各王,各怀私库,士卒饥寒,赏罚唯亲。如此局面,焉能长久?”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这面镜子照得太清楚:内部的撕裂、资源的争夺、人心的离散,足以拖垮任何看似庞大的势力。他眼前的湘军,又何尝不是另一个版本?只不过暂时被“灭贼”的大义和不断胜利的红利包裹着。
他最终给那位京中亲贵回了信,言辞恭谨,剖白心迹,并附上一份详细的各省兵力调配方略,主动将曾国荃部等精锐的下一步动向置于朝廷规划之下。同时,他给九弟写了封长信,没有讲大道理,只列了几条:一,湘饷依赖东南各省协济,一旦竖起异帜,饷源立断;二,淮北有僧格林沁蒙古马队,江南有李鸿章初建的淮军,皆朝廷可恃之力;三,湘人思归,久战生疲,锐气已非昔比。
信使派出后,他召来几名最核心的营官,下达了整训和轮休的命令。没有解释更多。其中一位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下,出帐前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大帅背对帐门,望着壁上那幅巨大的大清舆图,抬手轻轻拂去了安庆位置上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那动作里没有野心,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认清自身界限后的释然。他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也知道那条线的两边,分别是功成名就与身死族灭。他选择了在线内停下。往后几年,他一步步裁撤湘军,推举李鸿章等新人,将权势慢慢溶解在王朝的中兴叙事里。直到病逝,两江总督的案头,还摆着未批完的漕运章程,与一方冰冷的“勋高柱石”御赐砚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