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仔细学习了一篇关于论述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系列述评,其第三篇立足主流媒体融合实践,围绕系统性变革的原则、目标、现实风险展开阐释,以 “大树隐喻” 构建起中央‑省级‑市县级‑行业媒体四级协同的全媒体传播体系图景,直面改革当中暮气空转、选择性变革、运动式推进等现实顽疾,为新闻舆论领域的媒体系统性变革提供了清晰的思考框架。
该述评的核心价值在于抓住了 “主力军挺进互联网主战场” 的本质不是内容简单迁移上网,而是资源配置逻辑、生产传播机制的整体性重构。但个人一位,该述评的分析视角主要聚焦“新闻宣传领域”,在文化软实力建设、文艺 IP 工业化生产、互联网传播现实特征、不同媒体差异化禀赋等维度仍存在一些模糊空间。
结合当前舆论生态、文化产业发展现状,谈一些个人看法供参考。
一、述评的核心价值与积极内核
第一,厘清变革 “变与不变”,筑牢意识形态底线。述评明确系统性变革改变的是资源配置、体制机制、传播形态,坚守的是党管媒体、以人民为中心、守正创新、系统观念四大核心原则,戳破 “流量至上” 的认知误区,确立了主流媒体改革的价值底座,避免媒体融合走向单纯追逐流量的歧路。
第二,搭建四级媒体分工体系,回应属地舆论治理现实需求。文章将全媒体传播体系比喻为大树:中央媒体为树干、省级媒体为枝干、市县级媒体为根系、行业媒体为侧根。这套框架针对新闻传播场景具备现实意义:央媒承担全国议程设置与新闻国际传播;省级媒体承担省域信息统筹,打通上下信息链路;市县级媒体立足基层,做好本土民生、应急辟谣、基层舆论疏导;行业媒体深耕垂直资讯。面对条块分割、资源分散的旧有难题,系统观念导向下的分层分工,能够避免同质化竞争,保障公共舆论服务覆盖全国不同区域。
第三,直面改革真实顽疾,具备强烈现实警示意义。文章归纳四类改革弊病:“夕阳心态” 带来的迟滞不前、“借名求资” 导致项目空转、“选择性变革” 回避核心利益调整、“运动式变革” 重形式轻实效,并对应提出考核倒逼、绩效对账、问题清单、动态评估等对策。没有回避改革背后的利益博弈、形式主义风险,对媒体改革落地具备很强的警示作用。
第四,抓住媒体融合的本质矛盾:拒绝 “物理拼接” 式融合。述评提出变革核心是推动人力、资金、技术向互联网、移动端倾斜,点明 “主力军挺进主战场” 不是把报纸版面简单搬运到移动端,而是资源的整体性重构,切中多年来媒体融合 “重形式、轻内核” 的痛点。
二、述评框架的局限与模糊地带
该述评的论述,本质上是一套“面向新闻资讯业务的改革框架”,将 “全媒体传播体系” 的建设重心集中于时政新闻、政务传播、网络舆情处置,但如果我们把视野拓展到国家整体文化软实力建设,这套框架的局限性便显现出来,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一)国际传播认知偏重新闻议程,文艺 IP 软实力建设被边缘化
述评提出中央媒体要打造具备全球影响力的数智化媒体,这可以对标 CNN、BBC 等知名全球媒体的新闻话语权,但是对迪士尼、环球影城这类依靠持续文艺 IP 矩阵实现文化浸润的传播路径讨论几乎空白。
从国家软实力建设看,新闻与文艺是两套不可偏废的输出路径:新闻完成即时事件的议程争夺,回应 “发生了什么,如何解读”;文艺 IP 依靠故事、人物、世界观实现潜移默化的跨文化价值传递,解决 “我们是什么样的民族” 的长期叙事。我国并不缺少高质量文艺作品,《哪吒》《欢迎来龙餐馆》等一大批优秀电影、剧集已经具备冲击国际一线的创作水准。
当下文艺作品的困境并非创作能力不足,而是缺少工业化生产能力与清晰的评判标准:优秀作品多为项目制单兵作战,爆款之后缺少 IP 延续、衍生开发、海外开拓等稳定的工业化量产能力。作品缺乏清晰的评估标准,宣传导向、大众审美、跨文化传播三重标尺未能打通,行业整体并未形成清晰的发力方向,大量优质内容播出即落幕,无法沉淀成可持续迭代的文化资产。
述评似乎将文艺内容默认为宣传配套、节点任务,没有把文艺 IP 工业化提升到系统性变革的核心目标。毕竟国家层面的文化软实力建设,不能交由民营商业平台作为责任主体,因为民营平台的底层逻辑是商业盈利,可以作为渠道与合作方,但难以承担国家文化叙事的核心使命。
(二)四级媒体 “大树模型” 不可不加区分套用于影视剧综文艺生产赛道
央‑省‑市县‑行业媒体的分层模式成立的前提,是新闻业务具备强属地性、公共舆论属地责任。但电影、剧集、综艺的产业逻辑完全不同,不适合直接照搬这套行政层级分工。
1. 文艺产品是全国统一市场,天然跨地域传播,不存在 “本省文艺作品主要服务本省受众” 的属地约束。
2.新闻采编属于机构常态化业务;影视剧综属于高风险项目制,不能套用新闻 “挂图作战、对表推进” 的考核模式,IP 孵化需要容错空间,无法保证每一个项目都获得成功。
不套用四级媒体的框架,不等于主流媒体在文艺领域就应该无所作为。对绝大多数普通四级媒体,文艺赛道的定位应当完成转向:不再要求作为影视剧综主力生产者,而是承担题材策源、价值把关、素材供给、传播放大、IP 协同赋能的职能。市县级媒体提供本土故事原型;省级普通媒体挖掘地域题材、扶持中小型创作;行业媒体输出垂直领域专业素材;央媒可以提供价值标尺制定、重大题材统筹、海外公共传播对接。生产的主力交给市场化影视公司与视听平台,实现体制与市场协同。
(三)忽视省级媒体内部巨大禀赋差异,缺少对头部全国化主流视听平台的弹性定位
述评的 “省级媒体” 概念是均质化假设,默认所有省级媒体的能力边界都局限于 “省域主引擎”。但现实中存在湖南、浙江、江苏等头部省级平台,它们一方面承担本省新闻舆论属地任务,属于四级媒体框架之中;另一方面已经成长为“党媒属性+完整市场化产业闭环”的全国性视听集团,拥有平台、自制团队、IP 衍生、技术研发全链条能力,如湖南广电就以《后西游记》AI 长剧等项目探索新型 IP 工业化路径,具备成长为世界级传媒集团的潜在可能性。
这类头部平台不应当被完全束缚在 “服务本省” 的属地定位之内,可以作为国家级文艺 IP 建设的重要生力军,和中央媒体形成互补协同:央媒侧重重大国家叙事与国际新闻议程,头部省级视听平台可以深耕大众向剧集、综艺、新型 AIGC 内容,面向全国青年受众并探索出海路径。
(四)对互联网传播底层逻辑、流量治理、体制内外协同的论述仍有探讨空间
第一,述评批判 “流量至上”,完全正确,但侧重于防范流量的负面影响,没有系统回答主流媒体如何驾驭算法,如何建立一套区别于商业平台的内容评价体系,缺少建设性的流量使用方案。
第二,行政层级思维较为明显,对互联网跨地域传播特性回应有限。四级分工框架更多强调各安其位,但没有充分论述如何破除行政壁垒,支持地方、行业媒体优质内容突破地域限制走向全网;也缺少跨层级协同处置全网舆情的机制思考。
第三,主流媒体与商业平台的关系讨论较少。主力军进军互联网主战场,既需要建设自主阵地,也需要厘清与民营平台的分工、合作、边界,这一重要命题在述评中几乎没有展开。
三、完善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综合思考:两套体系互补并行
基于以上辨析,个人看来,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应当构建“两套功能互补、逻辑区分的体系”,而不是用同一套四级媒体框架统摄全部业务。
第一套:“面向新闻与属地舆论的全媒体传播体系”,沿用述评提出的央‑省‑市县‑行业媒体四级协同框架。坚守党管媒体、以人民为中心、系统观念等核心原则,承担时政报道、属地舆论治理、突发事件处置、新闻类国际传播,筑牢国内主流舆论底盘,对标 CNN、BBC 等国际传媒集团的新闻议程设置能力。这套体系继续发挥 “大树模型” 的价值,同时完善跨层级内容流动机制,破除行政壁垒,鼓励优质地方新闻内容全网传播。
第二套:“面向文艺 IP 与文化软实力建设的协同体系”,摒弃以行政层级划分生产梯队的模式。
1. 差异化定位:少数具备产业禀赋的头部省级平台给予弹性定位,作为国家级 IP 试验田,与央媒、市场力量协同孵化系列化国产 IP 矩阵,探索对标迪士尼模式的东方 IP 全产业链开发路径。
2. 制度配套:建立兼顾导向、审美、跨文化传播的复合型内容评价标准;建立适配文艺 IP 长周期创作的容错激励机制,拒绝简单套用新闻项目式考核;打通跨部门协同,建立文艺精品工业化规模量产体系,解决优秀爆款 “单兵作战”、IP 难以延续的痛点。
两套体系目标统一,共同属于系统性变革的框架,共同服务于 “主力军挺进互联网主战场”,但生产逻辑、考核机制、分工模式应该分开设计。
四、结语述评抓住了主流媒体新闻领域系统性变革的主要矛盾,其提出的原则、改革风险警示、四级媒体协同模式,对于国内舆论阵地建设极具参考价值。但个人一位,它的框架根植于新闻业务,若要完整实现建设强大文化软实力的宏大目标,就必须拓宽航道:不能仅仅聚焦新闻舆论,更要把文艺 IP 工业化纳入系统性变革的整体视野;要辩证看待四级媒体分工框架,新闻领域善用这套体系,文艺赛道则跳出行政层级束缚,同时兼顾部分头部主流视听平台的特殊潜力。
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是一场长跑,既要锚定述评所强调的航向不动摇,也需要根据不同业务的产业规律丰富改革的施工图。唯有新闻舆论与文艺 IP 建设两条腿并行,才能够真正在互联网主战场站稳脚跟,既塑造国内主流舆论格局,也持续输出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充分的精神力量与舆论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