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率兵攻入南京时，俘虏了朱允炆的生母吕氏。看见吕氏狼狈地摔在地上，朱棣前搀扶，说：“大嫂，老四不想闹成这样，这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

吕氏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借力站起来。她跪坐在碎砖和尘土里，抬眼扫了一圈周围按刀肃立的士兵，目光最后落在朱棣腰间那柄还沾着灰烬的佩刀上。她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老四，你这刀，是从奉天殿方向过来的？”

朱棣的手还伸在半空，僵了一瞬。他点了点头。

“那你看见允炆了？”吕氏问。

朱棣没有回答。他身后的亲兵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空气里只有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哭喊和马蹄声。吕氏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对朱棣说：“你让他们退下，我有话跟你说。”

朱棣迟疑了片刻，还是抬了抬手。亲兵退到院门外，只留一个贴身侍卫守在廊柱旁。吕氏走到院中那棵被火燎掉半边枝叶的老槐树下，背对着朱棣，声音不高不低：“你找过他了。”

是陈述句。

朱棣喉结动了动，沉声说：“宫里火太大，场面乱，许多宫人趁乱换了衣裳往外跑。我派人封了城门，一个一个对。”

“对上了吗？”

“有两个身形像的，但都不是。”

吕氏转过身来，表情平静得不像刚失去皇位的太后。她说：“老四，你带兵打了四年，打进南京，现在坐在奉天殿那把椅子上的人是你。你还要找允炆做什么？”

朱棣的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大嫂，那把椅子不好坐。城外还有勤王的兵马没散，朝中旧臣半数不开口，我需要他站出来说一句话，说他是自愿禅位，说这把椅子本该是我的。”

“他若不肯呢？”

“那我就只好让天下人相信，他已经死在那场火里了。”

吕氏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折下一根被火燎焦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她说：“你十四岁封燕王，十七岁就藩北平，二十岁跟着蓝玉出塞，三十岁统兵十万。你打了一辈子仗，杀人夺城，踏着尸骨坐到这里。可现在你站在这棵槐树底下，跟我一个妇人讨一句活人的话。”

她抬起头，眼神像刀一样清亮：“你怕的不是他活着，你怕的是他活着但你不确定他在哪。”

朱棣没有否认。他低声说：“大嫂，他若活着，这天底下就会有人打着他的旗号起来反我。我杀不尽，防不住，睡不踏实。”

吕氏把树枝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好，我告诉你他在哪。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朱棣瞳孔微微收紧：“大嫂请说。”

“下旨，恢复朱标的太子名号，把他迁入太庙，配享四时祭祀。”吕氏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允炆是你大哥的儿子，你大哥是先帝亲立的太子。你坐了这张椅子，你不能让你大哥的牌位孤零零搁在偏殿吃冷灰。”

朱棣盯着她看了很久。院墙外传来士兵拖拽重物的声响，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哭叫。他慢慢开口：“就这些？”

“就这些。”吕氏说，“你答应，我给你一个答案，以后你踏踏实实坐你的龙椅，再也用不着半夜惊醒，满天下搜人。”

朱棣的呼吸变得很慢。他知道吕氏这是在替他大哥争一个身后名，也是在替朱允炆争一丝体面。他更清楚，一旦下旨恢复朱标的太子位，就等于承认他自己继承的是大哥的遗泽，而不是父亲直接传位给他。这根线一牵，他就再也不能把朱允炆打成“伪朝”了。

但他需要一个答案。

“好。”他说，“明日早朝，我让礼部拟旨。”

吕氏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离他不到三尺：“密道出口在城西崇因寺后殿佛像底座下。他走的时候穿了件灰色僧袍，身上只有换洗衣物和一小袋碎银。身边跟了一个人，是你大哥当年留在他身边的侍卫，姓陈，四十来岁，左眉有疤。”

朱棣一字一字记在心里，开口想问往哪个方向去了，却被吕氏抢先打断：“我知道你想问往哪走了。老四，我只告诉你出处在哪，剩下的你自己去查。我若连方向都替你说尽了，那就不叫交易，叫投降。”

她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朱棣说：“我那间院子不必太大，向阳就行。我眼睛不好，怕阴。”

朱棣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吕氏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手心里的汗把袖口浸湿了一小块。

当天夜里，他派了三骑快马出城，直奔崇因寺。三日后回报，寺后殿佛像底座确有翻动痕迹，地面浮土上新旧脚印交叠，沿杂草丛生的小径向西延伸。骑手追出四十里，在临近江边的渡口打听到，两日前确有一僧一仆雇船过江，往西南去了。

朱棣听完禀报，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朝，他下旨追复朱标为懿文太子，迁入太庙奉祀。同时颁布第二道旨意：建文帝阖宫自焚，遗体已寻获，以天子礼葬之。

此后朝中再无人公开提起朱允炆。

只有吕氏搬进那座向阳小院之后，命人从旧宫里带出一只木匣。匣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沓朱允炆小时候描红的习字帖，落款日期是洪武二十五年，他父亲还在世的时候。

吕氏偶尔会打开匣子看一看，看完再合上，推到窗台最里侧。院里的槐树是新栽的，叶子很密，夏天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是绿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