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九三六年，浙江宁波的一家照相馆里，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女儿照了张合影。相馆的窗帷垂在两侧，天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柔柔地罩着母女三人。照片洗出来，见过的人都说稀奇：这哪是母女三个，分明是一张脸生出了三种身量。眉眼、鼻梁，连嘴角轻轻抿起的弧度，都像从一个模子里磕出来的。
发式也齐得有趣。两个女儿一律齐耳短发，覆着厚厚的齐刘海。这是当年最走俏的儿童发型，清爽又精神。小女儿年纪最小，穿粉衫白裙，安安稳稳坐在窗台上，黑皮鞋配白线袜，两条小腿悬空晃着；大女儿则紧跟母亲，一身碎花旗袍裹着尚未长开的身条，腕上一只细镯子，站得笔直，眉眼间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模样。
母亲那件旗袍最见功力。蓝绿底子上撒着暗花，立领、盘扣、短袖，裁得干净利落，把一副窈窕身段衬得亭亭。这衣裳原从旗人之袍脱胎而来，到了三四十年代已改造成最摩登的中国女装，上至名媛阔太，下至寻常巷陌人家的女儿，衣柜里总得压着一件。可它也最挑人的，脖颈要微长，肩膀要微溜，胸口要适中，腰要细，臀要微翘，胯不能宽，腿还得修长。样样占全了，人与衣裳才算融成一体，行走坐立之间，自有一段流动的美感；差上一分，旗袍便成了放大镜，专把短处放大给人看。
难怪张爱玲说过：就是再没有心肝的女子，说起她"那件旗袍"的时候，也是一往情深的。一件衣裳能让女人念到这个份上，靠的不是料子金贵，是它懂女人的身段，也懂女人藏在身段里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