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恙,四十六村炊烟袅袅。可八十多年前,是谁在昆嵛山麓的寒夜点灯?是谁在绝境中撑起草庙子的天?那些从枪林弹雨中活下来的先辈,后来去哪了?红色历史,从不是只有牺牲的悲壮,更有余生坚守的滚烫。
1943年深秋,西李家夼村温良街农舍,油灯燃到后半夜。炕上的人面色蜡黄,却还在交代工作。他叫王文,中共胶东区委第一任书记。六年前从陕北来到胶东,建党组织、整编武装、领导抗战。草庙子第一个农村党支部——山北坡(垛夼)党支部,就是他亲自指示成立的。
王文,陕西绥德人,贫寒出身,1930年入党,二十四岁任绥德县苏维埃政府主席。1938年受命远赴山东开辟根据地,当选胶东区委第一任书记。同年深入草庙子宣讲抗日主张,遇刺受伤,留在西李家夼养伤。就在这间农舍,他拖着病体完成整编武装、夯实基层党建、巩固根据地三件大事。
油灯下围坐的人群中,便有垛岭村的詹恒德。遵照王文部署,区委书记林福召集宋家庄宋守山、宋维信、宋维贤,垛夼村詹恒德、詹恒忠、詹树堂六名党员,在詹恒德家南屋秘密成立草庙子第一个农村党支部。詹恒德任书记,詹恒忠任指导员。深山小屋的六点星火,点亮了草庙子的红色黎明。
王文没能熬过寒冬,1943年11月16日牺牲,年仅三十二岁。噩耗传来,詹恒德蹲在门槛久久不语。宋维信连夜赶来,两人默然对坐大半宿。天色破晓,詹恒德说:“王书记没做完的事,咱们接着干。”一句誓言,成为一代人终身践行的承诺。
草庙子地处文登、威海卫、荣成交界,兵家必争。1938年冬,向阳山战斗打响,前敌总指挥姜仞九率七百余人布防,日军一千五百余人来犯。姜仞九五次击退冲锋,亲率敢死队冲敌侧翼,不幸牺牲,年仅三十五岁。
隐蔽战线同样残酷。1941年9月,威海抗日大队突袭北台村大刀会老巢,遭包围,十一人牺牲。林福,蒋家庄人,草庙子本土牺牲级别最高的干部。1941年春因叛徒告密被捕,敌人刺刀挑肋、皮鞭抽打、灌煤油灌凉水,他始终守密,最终被绑在后营北山松树上遭狼狗撕咬牺牲,年仅三十二岁。
1941年,宋维信建立宋家庄党支部。1943年草庙子战斗,邹飞、宋修科、张秀庆牺牲,邹飞年仅二十一岁。1944年8月,威海抗日大队强攻草庙子据点,全境收复。全镇在册烈士一百八十余人,大半埋骨异乡。
世人记住了烈士慷慨赴死,却常忽略:硝烟散去后,一批从战火中活下来的人,接过战友未尽事业,以余生建设故土。
詹恒德一无所求,继续留任村支书,分田地、修水渠。旁人劝他谋更高岗位,他只摇头:“咱就在这儿。”宋维信扎根基层,投身土改生产。每到清明,他到烈士陵园逐一点念英烈姓名,念到林福便长久伫立:“这个人,是咱们草庙子的骨头。”于华、从光转入公安政法,稳固地方政权。吴玉衡解放后到草庙完小,让红色精神借读书声代代传递。
上世纪九十年代,草庙子成立农村老干部协会,一百零八名打过仗的老同志专注红色传承,靠收羊奶换取活动经费。退休干部郑文山用镜头记录乡土变迁。
今天,草庙子记忆馆静静伫立,英烈厅陈列一百八十多名烈士事迹。垛岭村党支部旧址保存完好,王文故居复原纪念馆再现其光辉一生。每年访客前来寻访,红色宣讲常态化开展。
王文牺牲时,许世友说:“共产党员、革命军人流血是可以的,但不可流泪。我们要以王文同志的斗争精神去工作、去战斗……”
从1938年星火播撒,历经抗战、解放战争,再到建设、改革直至新时代,草庙子几代人接续奋斗。英烈以身殉国,幸存者余生报国。
前半生以命保家,后半生以余生建家——这,便是完整的草庙子红色史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