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慈禧的学习(下)
陈翰林没敢动。她又重复了一遍:“吃一块,不是客套。”他才伸手捏起一块,搁在桌角,放了好半天也没咬上一口,指尖在糕面上按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往后的几日,陈翰林每次来都比上次多讲一段内容。有一回她问到他引用的某个典故的出处,他自己也记不清是《旧唐书》还是《新唐书》,慈禧没催他,唤安德海去书架上把两本都取过来,两人对着目录翻了快一炷香的功夫才找到那一页。慈禧找到之后没有立刻看内容,先扫了一眼那一页的排版格式和批注疏密,像是在估摸那处信息是裹在哪一层厚度里的。看完之后她把书合上,说:“下次记不清就直说记不清,不用绕弯。”
陈翰林的那句“臣记不清了”是在第三日说出口的。说出来之后他发现她并没有追问,只让他接着往下讲,仿佛那句话一旦落了地,就用不着再反复拎起来掂量分量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多瞥了她一眼,像是刚发觉那只碗的边沿比他原先以为的要宽上不少。那之后他说话的节奏变了,不再每句话都先垫一句“臣以为”再往外吐,像一根拉到刚好长度的线,用不着再额外留一段缓冲。
有一道关于江南漕运的折子,她自己改了三回才觉得通顺。头一回改得太硬,像在下指令,她直接划掉了;第二回添了“请旨”二字又觉得太软,又给划掉了;第三回她在开头加了一句“据查”,再接上正文,读完一遍,觉得那句“据查”的分量刚好够让后面的文字自己立住,用不着再额外添一道支撑。她低头扫了一遍自己改完的正文,把笔搁回架上,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
夜里批折子,桌角那碟桂花糕常常凉透了也没人碰。有次安德海进来添灯油,瞧见她嘴角沾了一小块碎屑,她自己丝毫没察觉。他躬着身子说:“娘娘,嘴角。”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把那层薄薄的粉末蹭掉了,接着又埋头看起折子。
有一道关于云南铜矿的折子,她圈了三处没看懂的地方。第二日奕訢来讲解,翻到那张纸时他的手指在纸面边沿顿了一瞬,像是有话得先落稳了才敢往外说。他讲了一遍矿课的征收方式,她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停了几息才开口:“你方才说‘矿课折半’,折半是按年产折算,还是按市价折算?”
奕訢顿了一下才开口,像在脑子里把数字重新排布了一遍:“回太后,是市价折半。”他答完又补了一句,“这是咸丰年间定下的规矩,一直沿用到现在。”慈禧没有问“为什么不定产量”,只让他在那道折子旁边补了一行小字说明,接着合上折子搁到了一边。那道补充被她压进折角的边缘里,和原批之间空出一段距离,既没有完全挨上,也没有彻底断开。
后来她批折子的速度慢慢提了上来,圈出来的疑问处也越来越少。她的笔尖不再在纸面上方悬停,像是已经摸清了纸页背面那道线的走势,用不着先落一截试探就能顺着那道线接着往前画。她的手指在桌沿处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刚把一个还没被命名的动作收进了抽屉里。
慈安在一个傍晚来看她。暖阁里点着一盏灯,慈禧正伏在桌上批一道赈灾的折子,灯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灯花,光线已经暗了不少。她右手边摊着两本旧档,一本是康熙朝的救灾记录,一本是乾隆朝的银钱折价办法。那两本书的书脊都裂了口子,书页泛黄,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好多遍。她左手边有一张纸,纸上列着一道竖式,算到一半,数字旁边用指甲掐了一道细印,像是要回头重新核对一遍。
慈安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出声,看着慈禧拿过算盘拨了两下,拨到一半又停下来,翻了一页旧档对照,接着低头在纸上添了一笔。那根银簪子从她发髻里滑出半截,她没留意到,也没伸手去推回原位。慈安走到桌边坐下时,她抬起头,手里那支笔还悬在半空中,像是还没从账目里完全抽出身来。
慈安没提政务,只扫了一眼那碟凉透的桂花糕,说:“妹妹真是个有心人。”
慈禧放下笔,笑了一下,像是忽然察觉到自己嘴角还沾着什么,又像是她自己也说不清笑的是什么,只是那股笑意在脸上漾开一小圈就收住了。她把那支笔搁回笔架上,笔杆碰到木架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接着她又拿起那道折子,像是她坐在那盏灯下的时候,那些纸页上的字迹反而是最用不着重新读一遍的东西,真正需要重新核对的,是她自己手中这道笔的受力方向有没有偏斜。她把那道折子又过了一遍,合上,搁在批完的那一摞最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