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梯入云,遇见一场盛大的告别
八月的北京,暑气将散未散,蝉鸣渐稀。我选了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从北五环驱车向北,导航目的地是温榆河公园的9号门。车行至来广营北路尽头,两侧绿意豁然展开——这座总面积三十平方公里的城市郊野公园,像一幅徐徐铺展的生态长卷。而我此行的目标,是西园地势最高处的芸上梯田。
远观:一片金色的告别
从9号门步行约一公里,远远地便望见了那片金黄。八月底的芸上梯田,正是向日葵的盛花期——一株株向日葵叶如蒲扇,花若金盘,高矮相间,茁壮挺拔,错落有致地铺展在梯田之上,宛若金色的地毯。站在梯田底端抬头望去,盛开的向日葵像金色的波浪一般层层起伏。阳光洒在花瓣上,整片花田仿佛在发光。
有人用“误入梵高的油画”来形容这片花海——梵高笔下的向日葵热烈、倔强、带着近乎偏执的生命力。而眼前的向日葵,少了些艺术的癫狂,多了些自然的从容。它们齐刷刷地仰着脸,金黄的花瓣、深褐的花盘、翠绿的叶片,在八月底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这不是春天油菜花的娇嫩,而是一种历经了整个夏天之后的饱满与坦荡——仿佛一场盛大的告别演出,用最浓烈的色彩向夏天道别。
近观:梯田之上有匠心
拾级而上,我才真正理解了“梯田”二字的妙处。芸上梯田高约20米,是温榆河公园地势最高的景点。梯田层层叠叠,沿田间小路步行而上,好似登梯入云。每一步登高,视野都在变化:低处看花海如毯,半山腰看花浪翻涌,到了高处,整片金色海洋在脚下铺展,与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遥遥相望。
这看似天然的梯田景观,背后却藏着精密的农业科技。据了解,芸上梯田面积70余亩,选种的是北京近年主推的春油菜品种“武威”小油菜。技术人员通过错期播种、茬口搭配、精量灌溉、肥料缓释、海绵基质等农艺技术,实现了精准的景观控制。春季油菜花谢后,夏季种植多彩荞麦,秋季则换上矮秆向日葵——营造出“三季花开,四季有景”的田园画卷。
这让我想起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芸苔”的记载:“此菜易起苔,须采其苔食,则分枝必多,故名芸苔;而淮人谓之苔芥,即今油菜,为其子可榨油也。”五百年前的本草学家用朴素的观察记录了一种作物的生长规律;五百年后,同一片土地上的人们用现代农艺技术,让这种作物不仅结籽榨油,更开出了一片可供万千人观赏的风景。从“芸苔”到“芸上”,变的是用途,不变的是人与土地之间那份绵延不绝的对话。
公园还在梯田各处设置了木质画框、艺术花篮、田园风车等拍照打卡装置。游客只需举起手机,以蓝天和花海为背景,便能轻松同框留影。但最有意思的,是那些散落在花田间的小径——公园在花田种植密集的区域,每隔五六米就设置一条可深入花田的观赏小径,梯田山坡上更有十余条不同高度的小路穿插其间。这种设计让游客既能零距离亲近花海,又不会踩踏花朵。一块块写着“别掐,我怕疼”“别摇,我怕晕”的俏皮标语牌立在花田旁,让人会心一笑。
登高:城市与自然的边界
爬到梯田顶端,风一下子大了。站在望芸台上俯瞰,整片向日葵花海在脚下铺展如金色地毯。远处是沁湖的粼粼波光,更远处是城市的轮廓与高塔。城市与自然在此刻奇妙地融合——你身处花海,却又能望见城市的身影,仿佛在喧嚣与宁静之间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我在梯田顶端的观景小屋里歇脚时,遇见一位独自前来的老人。他坐在长椅上,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正用铅笔勾勒眼前的景色。闲聊中得知,他住在望京,几乎每月都来。“春天画油菜花,秋天画向日葵,”他笑着说,“这片梯田我画了三年,每次来都不一样。”他的速写本上,有春天的明黄、夏天的翠绿、秋天的金黄——同一片梯田,四季轮转,竟像四个不同的世界。
这大概就是芸上梯田最打动人的地方——它不是一处静止的风景,而是一个有生命的、随季节呼吸的存在。春天油菜花铺就金色海洋,夏季荞麦花如彩色丝巾,秋季向日葵热烈绽放,冬季雪后梯田静默如画。温榆河公园秉持“生态、生活、生机”的理念,将4000余亩基本农田融入城市公园——这不是简单的“种花给人看”,而是让农业以景观的方式重新进入城市生活,让市民不必远行就能感受“诗与远方”。
归途:把自己还给季节
离开时已是傍晚,夕阳给向日葵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花田里的游客渐渐少了,几个孩子还在田埂上追逐,笑声在花浪间回荡。我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9号门,回头再看一眼那片金色——八月底的向日葵开得正盛,但它们也知道,秋天已经来了。
离园前,我在一片开阔草地上看见一组立体字:“一座公园和ta所倡导的生活方式”。它不宏大,不训导,只是轻轻提醒:生活不必总在别处,就在此刻,就在这片草、这阵风、这朵开得理直气壮的花里。
八月底的芸上梯田,是一场盛大的告别——向日葵用最浓烈的金黄,向夏天说着再见。而我,一个偶然闯入的旁观者,恰好赶上了这场告别最华美的高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