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塞武装到底有多厉害，为什么沙特多国联军都搞不定？也门高原平均海拔两千二百米，最高峰哈杜尔舒艾卜峰三千七百六十米——这是整个阿拉伯半岛的屋脊。沙特领军的多国联军打了这些年拿不下来，根子就在这两个数字里：山越高越难打，越难打，住在山上的人越不服。第一件事，山给了也门水。副热带常年盛行下沉气流，中东大部因此干旱。可高海拔能逼着气流抬升，印度洋季风掠过高原，水汽在山里落成两季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山地，年降水常常超过五百毫米，局部六百出头，和北京差不多。放在阿拉伯半岛，这就算湿地了。第二件是土。也门高原是火山熔岩高原，玄武岩层普遍厚过一公里，最厚的地方超过三公里。熔岩风化出来的土壤肥力足，配上山地降雨或者河灌，历史上的也门是阿拉伯半岛耕地最大、人烟最密的地方。到今天，也门人口还多过沙特。第三件是商路。光扼守红海和亚丁湾还不够，沙漠商队真正要的是淡水和粮食。整个红海沿岸连上东非之角，能同时供上这两样的只有也门。印度的香料、波斯湾的珍珠要往地中海去，多半得在这儿中转。一农一商，也门历来两条腿走路。这是它自成一片天地的本钱。半岛上适合活人的地方本就不多。汉志有麦加和麦地那两座圣城，内志是沙特家族起家的地方，阿曼靠哈杰尔山脉拦下的雨水，也门则是其中最高、也最宜农的一块。一千多年来，凡是主流王朝容不下的教派，都往山里躲。也门北部山区成了什叶派分支宰德派的地盘，阿曼栖着艾巴德派，伊朗高原是十二伊玛目派的根基，黎巴嫩的山区还散着阿拉维派、德鲁兹派这些小支派。公元九世纪，宰德派在山里立国。此后埃及的法蒂玛王朝、阿尤布王朝、马穆鲁克王朝，再到奥斯曼帝国，一个接一个来，一个都没啃动——那可是奥斯曼。兵力、火器、财力都远胜山里的部落武装，可补给线一进山就被地形吃掉，占住的补给点外围全是够不着的石头山。这个山里的政权硬是撑了一千多年，直到一九六二年才散。一九九二年，宰德派宗教领袖侯赛因·胡塞在萨达一带建了个叫"青年信仰者"的组织，这便是胡塞武装的前身。二〇一四年，他们打下了首都萨那。沙特为什么非打不可？沙特家族起于内志，出身不算显赫，手里握着圣地，合法性得靠逊尼派这面旗撑着。打压山里那一支，和历史上那些逊尼派王朝干的是同一件事。眼下这场仗不是新闻，是一千年抵抗的延续。光有山还不够解释。也门自己也从来不是一个整块。宜居的地方不少，荒漠更多，社会的底子是部落。部落难统，尤其地形还各不一样。现代也门的国界线是英法殖民划出来的，把历史上的也门和东边的哈德拉毛缝在了一起，后者在阿拉伯语里的意思是"死亡来临"。西部按地形能切成四块：内陆高原雨水好、盆地多，首都萨那就坐落在一处盆地里；北部山地海拔和降水次之，地形崎岖，萨达在其中，是宰德派的老巢；西部平原靠季节性河流的灌溉农业；南部沿海山海相间，港城亚丁靠着一座死火山形成的天然深水港。内陆与沿海、农业与贸易，这两道裂痕贯穿始终。所以历史上有时是以萨那为中心的农耕政权，有时是以亚丁为中心的贸易政权，有时定都宰比德。而北部山里那一支，弱了就蛰伏，强了就下山争锋。裂痕还招来外人。逊尼派王朝要打山里的宰德派，惯常做法是扶沿海或高原的政权；英国人殖民时，把南部沿海部落划成"亚丁保护国"去对抗内陆。到了当下，胡塞占着北部山地和中部高原，沙特扶退到东部荒漠的政府军，阿联酋扶南方的过渡委员会，西部沿海和东部哈德拉毛还有部落武装各据一方。所以联军打的从来不只是一支武装，是一整套被地形和外部势力反复撕开的社会。最后有件事得说清楚：宰德派和伊朗的十二伊玛目派，教义并不相同，宗教上无从属关系，甚至有对立。宰德派自己那一千年的斗争经验，并不比伊朗少。二者走到一起，是因为有共同的对手。中东的格局这几年一直在变，两派从明争转成暗斗，又在某些时候共同对外。可沙特与胡塞之间这道梁子，是群山和一千年历史一起垒起来的，不是一两次和解就能抹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