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卡兰希尔只是嘴坏
卡兰希尔的最大问题是:
嘴比心快。
有一次,他把一个年轻侍从说哭了。
事情本身很小。
对方把账目抄错。
卡兰希尔看见以后说:
「你如果闭着眼睛抄,说不定还准确一点。」
对方当场红了眼睛。
卡兰希尔也愣了。
他其实没想把人弄哭。
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晚上梅斯罗斯找到他。
「去道歉。」
卡兰希尔:
「我指出错误没错。」
「错误可以指出。」
「那为什么道歉?」
「因为你不是只指出错误。」
「他说错就是错。」
「Caranthir。」
「大哥你每次叫我这个语气都很烦。」
梅斯罗斯看着他。
「你知道你伤人了。」
卡兰希尔闭嘴。
过了一会儿:
「我不会。」
「不会什么?」
「道歉。」
梅斯罗斯有点想笑。
「你说『对不起』。」
「听起来很蠢。」
「那你刚才的话听起来更蠢。」
卡兰希尔瞪他。
最终还是去了。
第二天,侍从桌上多了一盒很贵的笔。
没人知道谁放的。
梅斯罗斯看见以后找到弟弟。
「你送的?」
「不是。」
「哦。」
「真的不是。」
「我没说不信。」
「你表情就是不信。」
梅斯罗斯笑。
「那是谁?」
卡兰希尔:
「不知道。」
停了一会儿。
「……反正不是我。」
梅斯罗斯没有拆穿。
晚上,费诺忽然问他:
「Caranthir最近是不是很缺钱?」
梅斯罗斯:
「为什么?」
「他今天来问我能不能预支下个月的钱。」
梅斯罗斯低头笑。
费诺皱眉。
「你知道?」
「不知道。」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费诺看他。
「你们最近怎么都越来越像你母亲?」
梅斯罗斯觉得父亲这句话如果被母亲听见,可能又要出事。
于是非常明智地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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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晚安吻是不能少的
七个孩子越来越大以后,睡前亲吻这件事逐渐变得尴尬。
最先反抗的是凱勒鞏。
「我已经不是小孩。」
费诺:
「所以?」
「不用亲。」
「为什么?」
「就是不用。」
费诺看了他一眼。
「行。」
凯勒鞏没想到这么容易。
当晚所有人道晚安。
费诺亲了双胞胎。
摸了库茹芬的头。
和卡兰希尔碰了碰额头。
抱了一下梅格洛尔。
最后经过凯勒鞏。
真的什么都没做。
「晚安。」
然后走了。
凯勒鞏站在原地。
表情微妙。
梅斯罗斯在旁边看见。
「怎么了?」
「没什么。」
第二天。
还是一样。
第三天。
费诺照旧:
「晚安。」
转身。
凯勒鞏终于:
「父亲。」
费诺回头。
「什么?」
「……」
「怎么?」
「你是不是故意的?」
费诺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故意?」
「你知道。」
「不知道。」
凯勒鞏盯着父亲。
费诺一本正经。
梅斯罗斯已经在旁边快憋不住。
最后凯勒鞏走过去,非常不情愿地低一下头。
「快点。」
费诺终于笑了。
在他额头上亲一下。
「晚安,Tyelko。」
凯勒鞏:
「晚安。」
转身时看见大哥。
「你笑什么?」
梅斯罗斯:
「没有。」
「你明明——」
「晚安。」
梅斯罗斯低头也亲了他一下。
凯勒鞏猛地后退。
「你干什么!」
「晚安吻。」
「我又没让你!」
「你刚才不是很想要?」
「那是父亲!」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两个人开始吵。
费诺站在走廊另一头。
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很满足。
Nerdanel从房里出来。
「他们又怎么了?」
费诺:
「没什么。」
「在吵什么?」
「不知道。」
「你怎么笑成这样?」
费诺想了想。
「他们还愿意吵。」
Nerdanel看他。
费诺靠在墙上。
「小时候我总觉得,家里安静比较好。」
「现在呢?」
他看着远处两个已经快打起来的儿子。
「有时候吵一点也不错。」
Nerdanel笑。
「等他们再吵半个时辰你就不会这么想。」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半个时辰后,费诺开门:
「你们两个还不睡?」
走廊瞬间安静。
梅斯罗斯:
「马上。」
凯勒鞏:
「是大哥先——」
费诺:
「我不想知道。」
门关上。
两兄弟对视。
凯勒鞏小声:
「都怪你。」
梅斯罗斯:
「睡觉。」
「你先说——」
「Tyelko。」
「干嘛?」
梅斯罗斯叹气。
然后笑了一点。
「晚安。」
凯勒鞏停了一下。
「……晚安,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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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如果这样的日子一直下去
后来很多很多年以后。
梅斯罗斯有时会想起这些事。
不是最伟大的事。
不是父亲创造精灵宝钻。
不是诺多的演说。
不是远征。
甚至不是任何后世会写进歌谣里的东西。
他想的是——
某一天早晨,双胞胎爬到自己床上。
某一天中午,凯勒鞏把肉烧焦。
某一天下午,全家为了最后一块蜂蜜糕吵了半天。
某一天库茹芬被父亲抓到动工具。
卡兰希尔嘴硬着说礼物不是自己送的。
梅格洛尔气得追着凯勒鞏抢乐谱。
父亲站在走廊尽头叫他们安静。
母亲坐在旁边笑。
这些事没有任何意义。
不会改变阿尔达。
不会击败米尔寇。
不会被写进编年史。
没有一个史官会认真记录:
双树纪某年某月,费诺七子为一块蜂蜜糕发生争执,最后发现是母亲吃的。
可很多年以后,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反而成为梅斯罗斯最不敢触碰的记忆。
因为战争会把一切伟大的事情变得模糊。
战役。
联盟。
王国。
誓言。
死亡。
很多东西后来都像一场漫长的火。
可是家里那张桌子,他记得。
父亲坐在哪里。
母亲坐在哪里。
谁总喜欢把脚伸到桌子下面踢别人。
谁吃东西最快。
谁饭前说不饿,最后又吃最多。
谁晚上嘴上说不需要晚安吻,却会在父亲忘记时整晚不高兴。
全部记得。
也许这就是家。
它最重要的部分往往没有意义。
因为如果爱必须靠伟大事件证明,那就太累了。
真正的爱大概就是:
我愿意把大量生命浪费在你身上。
陪你争最后一块糕。
替你找走丢的狗。
听你唱一首其实写得有点太长的歌。
把你从储藏室放出来。
在你把午饭烧焦以后仍然坐下来吃。
明知道你明天还会惹事,今晚仍然亲一下你的额头。
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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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费诺里安的火魄是不屈的意志,那么在维林诺最幸福的年月里,这种火根本没有必要表现得那么壮烈。
费诺的不屈可能只是:
孩子问第一百遍「为什么」,他仍然回答第一百遍。
梅斯罗斯的不屈可能只是:
六个弟弟把他的耐心磨到只剩最后一丝,他第二天早晨仍然起床照顾他们。
梅格洛尔的不屈可能只是:
凯勒鞏把他的歌改成烤肉歌,他仍然坚持第三段不能这么写。
凯勒鞏的不屈则是:
所有人都说他中午那锅肉不能吃,他坚称只是「稍微焦了一点」。
库茹芬的不屈:
父亲说不准碰工具,他下一次还是会先问「为什么」。
卡兰希尔的不屈:
明明已经道歉送了礼物,嘴上仍然坚持「不是我」。
至于双胞胎——
他们的不屈通常表现为:
即使全家已经明确禁止,
也总能想出一个从来没有人想到需要禁止的新办法。
而费诺大概会站在他们中间,有时候被气得说不出话,有时候又突然笑起来。
因为他最初所理解的「火」,或许从来不是为了战争存在。
火最开始只是生命本身。
一种太旺盛、太好奇、太不肯安静地接受「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
所以在那些尚未被悲伤烧穿的岁月里,费诺家真正最常出现的声音并不是誓言。
而是:
「你别碰那个。」
「不是我。」
「就是你。」
「为什么又是我?」
「大哥!」
「去找你二哥。」
「凭什么?」
「父亲!」
「我听见了。」
「Tyelko你回来!」
「Curvo把东西放下。」
「Caranthir别说了。」
「双胞胎呢?」
短暂的死寂。
然后全家同时:
「双胞胎呢?!」
而在所有鸡飞狗跳的尽头,夜终于安静下来。
七个孩子各自回房。
费诺和Nerdanel逐一经过。
有些已经睡着。
有些还在看书。
有些假装自己不需要父母再来一次。
费诺仍然会停。
轻轻摸一下头发。
或者亲一下额头。
最后说:
「晚安。」
这些孩子以后会成为领主、战士、歌者、猎手和工匠。
会犯错。
会杀人。
会失去。
会在中洲的风雪里一个一个离开彼此。
可那时候谁都不知道。
所以他们仍然可以理直气壮地浪费一个下午,为一块蜂蜜糕争吵。
而这大概就是维林诺真正珍贵的地方:
不是那里没有悲伤。
而是在悲伤到来以前,他们曾经拥有足够多毫无意义的幸福,可以让后来漫长的黑暗始终无法彻底证明——
他们的一生只有战争。
他们曾经只是一个很吵的家。
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