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初的美国,有两件事被认为理所当然:华人天生不该当美国人,女人天生不该投票。前者写进了联邦法律,后者写进了多数州的宪法。可就在1912年,这两条"天经地义",同时被一个唐人街小个子姑娘踩在了脚下。
这个女人名叫Tye Leung Schulze,中文名叫梁亚娣,能看出来是家里第二个女儿,Schulze则是她丈夫的姓氏。1887年,梁亚娣出生在旧金山唐人街。她的家庭非常贫穷,父亲在鞋厂做工,月薪母亲在寄宿公寓做保洁,一家十二口挤两间房。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喂饱弟弟妹妹,小亚娣的办法是去赌场讨剩饭,其中心酸艰苦可想而知。
九岁那年,亲妈把她卖给别人家当佣人。那家人对她倒还算好,导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卖了。后来她的舅舅撞破这件事后,才把她带回家。从这里也能看出,原生家庭对她甚至不如舅舅好。在舅舅的干涉下,她偶尔也能去一所教会学校学习英语,但更多的时候还是被关在家里学习女红、烹饪等技能。
她十二岁的时候,爹妈给她姐姐定了门亲事,对方是蒙大拿州一个华人老头,想来有些财力。结果她姐姐不愿意,和男朋友私奔了,老头不依,要求他们家必须赔一个闺女。而她爹妈的解决方很显然就是:让妹妹,也就是小亚娣顶上。
小亚娣虽然没有男朋友,但是她和姐姐一样具有反抗精神。一听说爹妈的计划后,她立刻马上跑路了,投奔了唐人街的长老会传教士之家。为啥跑到这里呢?因为这儿有个白人女传教士 Donaldina Cameron,是旧金山赫赫有名的反人口贩卖活动家,外号"愤怒的天使"。
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这位 Cameron 嬷嬷曾经配合警察,拎着消防斧,直接劈开唐人街赌窟和妓院的门,前后救出超过3000名被拐卖或被迫卖淫的华人女性。唐人街女孩称她为"Lo Mo"(“老母”),唐人街的黑帮和妓院老板称她为"White Devil"(白魔鬼),毕竟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Cameron 收留了这个小姑娘,还给她起了个可爱的小名 “Tiny”(小不点),因为这个小姑娘长得实在太矮小了,十二岁了还不到一米二,放到今天好多过山车都玩不了。Cameron没想到,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不点,很快成了她最得力的搭档。
Cameron嬷嬷一生致力于救出被贩卖的女子,但她有个问题始终克服不了:
那些唐人街被救的姑娘们,大多只会说粤语,法庭、警察、移民局都听不懂。恰好,梁亚娣粤语英语都流利。所以后来每次有被解救的妇女,梁亚娣都要去当翻译,不管是在妓院门口、还是在警察局审问室、还是在法庭上。当时旧金山和奥克兰,几乎没有一个法庭不认识、不欢迎这个小不点。
就这样,一个不到一米二的十几岁的小姑娘,天天跟人口贩卖、逼良为娼的案子打交道,给那些比她大十几岁的受害姐妹当嘴、当耳、当靠山。期间她也跟着Cameron嬷嬷一起去妓院砸门,去和人贩子对喷甚至物理冲突....
1910年,旧金山湾的天使岛移民站开张,因为移民经常语言不通,局长就想找个华人女性来当翻译兼女舍监,审查那些被扣留的华人女性移民,甄别谁是真家属、谁是冒名顶替的"纸生仔"(通过冒充美国华人公民的子女身份、持伪造文件入境美国的华人移民),还要拦截疑似被贩来卖淫的女子。局长请教到Cameron 嬷嬷,她顺势推荐了自己的得力助手梁亚娣。
就这样,梁亚娣成了首位通过美国文官考试、拿到联邦政府职位的华裔女性。
记者曾经问她,你天天坐那儿翻译,不无聊吗?
她回了一段铿锵有力的话:
“无聊?从不。我总是坐在那里听我的同胞说话。我留意他们口中关于大洋彼岸那场伟大运动的只言片语——那场运动正在那边解放他们,正如我在这边被解放一样。”
她说的“伟大运动”指的正是辛亥革命。她虽然生在美国长在美国,但是时刻关注中国的情况,她知道自己是幸运的那个,所以她要当那座桥,让别的女子也能走过来。
美国联邦层面允许女性投票要等到1920年,但是在此之前,怀俄明、科罗拉多等州就在州层面允许了妇女投票。加州在1911年也顺势解禁妇女选举权。从此,凡是居住在加州的合格女性选民,都可以正常登记投票。
1912年 5 月,梁亚娣在共和党初选中投下一票,成为首位在总统选举中投票的华裔美国女性。《旧金山呼声报》以 “天朝少女投下她的选票”(Celestial Maid Cast Her Vote)为题报道;《旧金山考察家报》称此举是"妇女彻底解放"和"提升地球所有种族"的一步;《旧金山每日新闻》更称她为"有史以来第一位行使选举权的华人女性"。
当被问及投票感受时,这位小学都不曾毕业的女性说:“我的第一票?——哦,是的,我想了很久。我学习、研读所有想当总统的人的资料。我了解新的法律。我想要知道什么是对的,而不是盲目行动。我想美国女士们也是这样的……我认为我们应该学习,而不是盲目投票,既然我们被赋予了这项权利,去说出我们认为谁是最伟大的人。”
在天使岛工作期间,梁亚娣结识了同在移民局工作的督察员 Charles Frederick Schulz,从姓氏也能看出来,这是一位德裔移民的后代。Charles 身高1.83 米,与仅有一米二的梁亚娣形成鲜明对比。1912 年,这对“最萌身高差”相恋了。
但此时加州依然执行反异族通婚法,这对恋人无法在在加州结婚,不得不远赴允许异族通婚的华盛顿州举行婚礼。梁亚娣的原生家庭我们懂得,不可能同意这种对他们没有好处的婚事,Schulz的父母对于华人也有偏见,同样不赞成。而报纸则以“白人男子娶华人少女”、“小爱神丘比特又耍怪招”为标题,到处以博人眼球的方式丑化两人的婚姻和情感。
最终,两人受到压力,都被迫从移民局辞职。历经各种磋磨后,Charles 最终在南太平洋铁路公司做机械师和电话修理工,梁亚娣则先在一家中国茶馆工作一年,然后回学校学会计,进入华人医院做行政文员、会计和社工。
1926年,梁亚娣找到了一个机会,进入太平洋电话公司华埠交换台做接线员,这个工作没那么累,待遇和环境也不错,她在这儿踏踏实实一干二十年。
两人一共生了两儿两女,日子就这么平静的过下去了,但没成想,二战爆发了。战争期间,为了征兵和获得中国支持,《排华法案》被废除,大量华裔美国人参军。由于华人此前地位低下,大部分男性倾向于和华裔女性结婚,由于美国华裔女性并不多,所以很多人都是有老家的亲戚朋友在中国介绍对象成婚。战后,他们的老婆或者未婚妻,却无法进入美国和丈夫团聚,因为美国每年只给中国 105个 移民配额,这要是排队,要排几十年了。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1945年杜鲁门总统签署了《战争新娘法》,允许美国军人在海外结婚的外籍配偶及18岁以下子女入境美国,不受当时移民配额限制。这虽然不是只针对华人,但显然对于华裔士兵最重要。然而这时候,新的问题又出来了:
突然涌入大量华人女性申请入境,她们大多只会说粤语,移民局审查官听不懂,需要大量翻译人手。于是1946年,梁亚娣作为当时最有经验、最懂唐人街情况的华人女性,再次被移民局聘为翻译。
她的儿子 Fred 后来回忆:“我对妈妈最深的印象是,总有人来找她翻译——战争新娘、移民、法庭案子。她从不拒绝帮忙。”
三十多年前,她因为嫁了个白人被移民局赶走;三十多年后,移民局又得求她回来救场。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黑色幽默。
因此,她成为唐人街的知名人物,为社区建设做出了大量贡献。
梁亚娣于 1972 年去世,享年 85 岁。她晚年曾写道:“在我一生中,我为需要帮助的华人做翻译……我们都是人。”
梁亚娣这一生,横跨了美国华裔、尤其是华裔女性历史上最艰难的时期。但她没有一次对命运低头,反而是跳起来猛抽命运大耳刮子。不仅如此,以翻译这一"桥梁"身份,在制度性歧视的夹缝中为同胞争取权利、为被贩卖的女性发声、为移民争取公正,愣是从历史的铜墙铁壁中,为自己和同胞凿出了一线生机。
这一米二的身高,留在历史上的形象,高达两米一的壮汉还要高大。
图1-4为梁亚娣,图5为她和丈夫的合影,图6为老年梁亚娣和孙辈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