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出了把他拉黑这个举动。在发送了那句"加油"的祝福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大概五分钟的时间,随后就把微信好友这个关系给删除了。
这样的行为是不是显得挺过分的呢。人家是出于好心好意,你瞧瞧自己干的这是什么事啊。
但当时所处的就是那个状态和心情。并不是在生气,而是那种你站在悬崖的边上,有人跑过来对你说"加油跳"的这种感觉。他本身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也同样没有做错,但那个词汇就是显得不太对劲。
在失业进入第四个月的这个阶段当中,我逐渐学会了不跟任何人提起自己的状况。不论是谁听到了这件事,他们给出的第一反应往往都是"没事的""肯定会的""加油"这一类的说法。他们并不清楚,这些话语就相当于在伤口上面撒盐,差不多是同样的感受。
实际上在刚刚失业的那段时间里,我还没有变得这么敏感。第一个月的时候还相对比较乐观,心里想着休息一段时间也可以,毕竟干了十几年了,换一个工作应该不算太难。把简历反复修改了三版,投递了二十多家公司,心里想着总会有那么一家能够看上我的。
到了第二个月就感觉不太对劲了。前前后后去面试了五家公司,要么就是工资被砍掉了一半,要么就是嫌弃我的年龄比较大。有一家公司的HR对我说,针对你这个岗位,我们更倾向于招聘年轻一些的人,他们能加班。我回答说其实我也是可以加班的。她接着说,这并不单单是加不加班的问题。
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问题呢。她并没有把话说完,我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不太想去回复别人的消息了。特别是那种"最近怎么样"的消息。你没有办法给出回应。如果说自己不好吧,人家就要来安慰你,而你还要反过来安慰人家。如果说自己好吧,可你明明就过得不好。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又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显得太过矫情了。人家不过是说了一句"加油"而已,这又怎么了,至于做出这样的反应吗。
但说实话,我写下这些内容并不是为了指责那些说"加油"的人。我知道他们是出于好心的。我是想表达这样一个意思,如果你身边有一个人正处于低谷期,那么你什么都不用说。你请他吃一顿饭,又或者是在他旁边安静地坐上一会儿,这样做会比说上一万句"加油"都要管用。
我有一位朋友,年龄比我大两岁,是在去年的时候被裁掉的。他的老婆跟他吵了大概三个月的时间,说他怎么不去找工作,他回答说找了,但是人家不要他。他老婆又说你不要找借口。后来他老婆也不怎么吵了,大概是也看明白了,并不是他不想去找,而是根本找不到。
他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到现在都还记得。他说,在低谷期当中最让人害怕的并不是没有钱,而是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振作起来,但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连振作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当时那个阶段,我还不理解他所说的这番话。到了现在,我算是真正理解了。
楼下那位卖早餐的大姐,每天凌晨四点半的时候就会出摊,不论是刮风还是下雨,从来都不会间断。我有时候会失眠,四点多钟站在阳台上抽烟,能够看见她骑着三轮车过来的样子,车灯一晃一晃的。她的儿子正在读大学,她的老公在工地上干活。有一次我下楼去买豆浆,问她累不累,她说累啊,但是没办法,孩子需要花钱。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笑着的。
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她。大概是因为她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加油"这个词吧。
我的表弟去年考研没有考上,今年准备第二次参加考试。他的妈妈天天在家族群里发送"努力的人最幸运"这类视频,我表弟通过私信的方式对我说,哥,我想把这个群给退掉。
我说别退,你妈也是为你好。
他说,我知道这个道理,但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每天学到凌晨两点钟,她跟我说"加油",就好像我加个油就能考上了似的。
我想了想,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最后就发送了一个"嗯"字过去。
实际上我收到过一句最好的话,是我的一位大学同学对我说的。他听说了我失业的事情之后,并没有说什么"加油""挺住"之类的话,只是回复了一句:"我去年也这样,难受就难受着,别硬撑。"
就只有这么一句。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没有"一定会好的"这种说法,也没有"你那么优秀肯定能找到"这类话语,就是"难受就难受着,别硬撑"这一句。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会比那些"加油"更加管用。大概是因为他承认了,这件事本身就是让人难受的,不需要假装出一副乐观的样子。
我有一位前同事,比我早半年被裁掉的。他的老婆当时怀了二胎,他不敢跟家里说自己失业了,每天假装出去上班,在星巴克里面坐上整整一天。后来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工资降低了百分之四十,他说行吧,先干着再说。
他说,现在不用假装了,因为真的没有钱来装了。说完之后他笑了,我也跟着笑了。笑完之后又觉得挺没意思的。
我妈以前总是对我说,遇到难处的时候,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