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丝绸之路上,一支商队完整跑完来回,往往需要好几年。
从长安出发,打算走完这条路的来回,出发前得有个心理准备:几年是保守说法。
遇上道路不通、某个绿洲国家关隘生变、葱岭大雪封山、途中补给出了纰漏,时间还要往上加。
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自元狩四年出发,前后约四年才返回汉廷,那还是带着汉军护卫、沿途有官方背书的使团。
普通商队独自上路,面对的变数只会更多,撑起整趟旅程的,只有货物的价值和自己的判断。
这条路的漫长,不只是距离的事。
从长安往西出发,先要穿过河西走廊。
这条狭长地带夹在祁连山与北边戈壁之间,汉武帝时期击退匈奴之后,在此设置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烽燧沿途连绵,商旅行走其间尚有官府照管。
走到敦煌,相当于走完了有把握的那一段。
出了玉门关或阳关,地形换了一番面貌,官府的覆盖到了边界。
敦煌在汉代是丝路贸易的重要节点。
从各地汇集来的货物在这里整备,出发前要把水、粮食、草料备足,骆驼要核查状态,向导要提前谈妥。
敦煌周边有绿洲可以补给,出了关之后,下一处能稳定取水的地方,得走好几天。这一段的距离和水源间隔,不允许任何环节出差错。
再往前,《汉书·西域传》记载西域大小国家三十六,分布在塔里木盆地周边,各自以绿洲为核心聚居。
商队向西有两条主要走法:南道经楼兰(鄯善)、于阗,沿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推进;北道经车师、龟兹,沿天山南麓向西行。
两条路在疏勒汇合之后,前方就是葱岭,也就是今天的帕米尔高原。
葱岭是整段旅程里最不讲情面的一道关。
山口海拔高,大雪封山从秋末延续到晚春,能通行的时间窗口只有夏季那几个月。
如果商队走得慢,或在前面某处耽搁了,晚到了葱岭,就只能在疏勒或周边绿洲等到明年夏天再过。这一等,少则半年,多则将近一年。
越过葱岭,进入中亚腹地,才到大宛(今费尔干纳盆地一带)、康居、安息(帕提亚帝国)这些地方,再往西,才接近更遥远的世界。
商队走到哪里折返,取决于货物的价值、路上的本钱,也取决于沿途的判断。
从这段行程来看,时间以年计,没什么可意外的。
说到在这条路上怎么做买卖,有一点值得先说清楚。
汉代丝路上的货物流动,主流方式是接力。
汉地商人把丝绸、铜铁器运到敦煌或玉门关,大多数情况下,货在那里或附近就转手了,后续是西域商人的事。
西域商人把货运到大宛或康居,再转给更西边的商人,就这样一段一段往前传,丝绸才辗转抵达安息,乃至更西的地方。
单程走到底的情形在史料里属于例外,不是常态。
安息在这条接力链上长期扮演中间人角色,东接汉朝货物,西侧对接更远的贸易网络,从差价中获利。
部分研究者推断,安息商人对汉朝与更西方之间建立直接往来,没有主动促成的动机,但史料对安息人具体意图的记载有限,这个判断属于推论,不是定论。
东汉永元九年(97年),班超遣甘英出使大秦,一路向西,最终抵达波斯湾沿岸。
甘英到了海边,准备渡海。
当地安息人告知,海路行程漫长,须备多年粮食方能抵达,行船途中生死难料。甘英权衡之后返回,这件事记在《后汉书·西域传》里,安息人说这番话时的用意,史书没有点明。
这段记载的有意思之处在于:即便是有朝廷授命、有官方资源支撑的出使队伍,在实际面对行程的时间代价时,也会选择折回。
对于普通商队来说,这种权衡时时都在发生,只是地点不一定是在海边。
商队在路上要应对的实际问题,比地图上能标注的复杂得多。水排第一位。
从敦煌到楼兰之间,沿途水源有限,走多远补一次水,出发前就得盘算好。
骆驼能连续行走较长距离再饮水,这是沙漠路段得以完成的重要条件,但骆驼也要吃草,荒漠地带草料价格不便宜,绿洲停驻期间的饲料供应需要提前安排。
商队规模是个持续权衡的问题。
人多有护卫力量,遇到劫掠不至于束手无策,但人多开销大,骆驼、向导、护卫的工钱、打点沿途关卡的费用,都要从货物利润里出。
每过一个国家,交税或按当地惯例缴过路费,属于正常开支。某些国家政局不稳,商队过境就多一层不确定。
楼兰(鄯善)夹在汉朝和匈奴两股势力之间,立场数度摇摆,汉朝为了打通南道曾多次出面干预。
商队走这一段,对沿途政治动向的判断直接影响能否顺利过境。判断错了,货可能保不住,人也未必平安。
沿途每一个停顿、每一次等待、每一笔打点,积累起来,才是几年时间在路上的真实构成。
《汉书·西域传》记载,西域诸国使节与商人往来于长安者,盛时络绎不绝。史书记的是抵达者,是走完了旅程的人。
出发之后没能走完来回的那些人,名字很少留在记载里,更少有人说明缘由。
路上的货物有去向可查,走货的人往往没有留下记录。
参考资料
《汉书》卷九十六《西域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后汉书》卷八十八《西域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林梅村:《丝绸之路考古十五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