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2年,曾国藩病逝,就在曾家上下陷入悲痛中时,仆人突然过来通报说:“左宗棠大人送了一副挽联过来。”曾家人顿时惊慌失措:“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真正让曾家人心里没底的,其实不是左宗棠送来了东西,而是这个名字背后压着几十年的旧事。
1872年3月12日,曾国藩在江宁去世。消息传出后,故旧、门生、同僚纷纷致哀。偏偏这时,远在西北的左宗棠也有了动静。两人这些年没少争执,话说重的时候,甚至多年不通音信。所以听说左宗棠的挽联送到,曾家人的紧张并不难理解。
可真正展开以后,最扎眼的不是讥讽,而是落款。
左宗棠写的是“晚生左宗棠”。
要知道,左宗棠出生于1812年,曾国藩出生于1811年,两人年龄只差一岁,过去交往也基本以同辈相处。左宗棠到了曾国藩身后,却主动把自己摆到“晚生”的位置,这个变化,比任何客套话都更能说明问题。
再看挽联本身:“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
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自愧不如”四个字。
左宗棠一生自信,评价人物时很少含糊。他不是那种为了场面好看,什么话都顺着别人说的人。如今曾国藩去世,他却公开承认,在识人和谋事方面,自己有不如曾国藩的地方。光明网刊载的相关史料还记载,当时左宗棠除送挽联外,还送去了赙银四百两。
这不是两位关系一直亲密的老友之间普通的悼念。
早在1857年,两人的关系就经历过一次很严重的破裂。
那一年,曾国藩的父亲去世。曾国藩当时正在江西带兵,得知消息后,把军务交给别人,奏请离职,随后没有等朝廷正式批复便动身回湖南奔丧。
左宗棠知道后,直接写信批评。
他的意思很明确:军情紧张,身负军事责任的人不能说走就走。信中不仅批评曾国藩离营太急,连曾国藩的用兵能力也顺带说了一通。曾国藩最看重自己的“诚”与责任感,左宗棠偏偏从这里下手,话当然很难听。
曾国藩没有回信。
从此,两人一度断了音讯。
更有意思的是,左宗棠后来自己也知道话说过了。他在给友人的信中承认,自己的劝告虽然出于本意,可表达方式“过亢”,责任不能全推到曾国藩身上。换成今天容易理解的话,就是:道理我仍然认为有,但话确实说得太冲。
这件事很能说明两人的相处方式。
他们的问题从来不是谁偷偷算计谁,而是两个人都太有主见。曾国藩习惯留余地,事情要反复权衡;左宗棠判断快,认准一个道理后就敢当面说。放在普通同僚之间,这种性格差异尚且容易出摩擦,更何况他们面对的是军务、人事和地方治理。
后来双方重新恢复联系,但并不意味着从此没有争论。
1864年前后,两人的矛盾再次明显起来。当时战局出现变化,曾国藩与左宗棠围绕军情、奏报等问题发生争执。左宗棠写信时措辞很重,曾国藩的回复则带着明显的讽刺意味。一个不肯收锋芒,一个也不是完全没有脾气,两人的关系再次变得冷淡。
如果故事只看到这里,很容易把曾、左理解成互相较劲了一辈子的对头。
可后面的事情恰恰说明,他们之间还有另外一层关系。
左宗棠承担西北军务后,需要将领,也需要粮饷和后方支持。曾国藩并没有因为过去那些难听的话就处处掣肘,反而认为西北事务非左宗棠不可,还给予实际支持。中国纪检监察报刊载的文章记载,曾国藩谈到左宗棠时,甚至认为这种人才“朝内没有第二人”,自己和胡林翼都无法替代。
这就出现了一个看起来矛盾、其实很真实的局面。
曾国藩可以记得左宗棠当年把自己骂得有多难堪,但这不影响他承认左宗棠能办大事;左宗棠可以一次次挑曾国藩的毛病,到了曾国藩去世,却又愿意亲笔写下“自愧不如”。
他们真正争的,很多时候不是私人利益,而是“事情究竟该怎么办”。
也正因为这样,再回头看1872年送到曾家的那副挽联,味道完全不同。
“同心若金”,不是说两个人从没红过脸。
“攻错若石”,反倒承认了那些争吵、批评甚至翻脸都真实存在。“攻错”本来就带有借他人的批评磨砺自己的意思。左宗棠没有到曾国藩去世以后,突然把两人的过去写成一段其乐融融的友情。
他认的,就是那段不太好看的真实历史。
有过不服,有过较劲,有过多年不通信,也有过真正需要对方时的支持。
所以这副挽联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并不只是赞美曾国藩,而是左宗棠终于愿意把两个人的关系放到一个更长的时间里重新看。
年轻和壮年时,人容易争一句话、一个判断、一次得失;等真正走过几十年,再回头看,才知道什么值得计较,什么不能因为计较就一笔抹掉。
曾国藩去世后,左宗棠没有机会再和他争了。
过去那些没说完的话,也不可能重新坐下来说明白。于是,一副挽联成了两人最后一次特殊的交流。
曾家人原本担心旧怨会出现在纸上,最终看到的却是一个一向不肯轻易服人的左宗棠,郑重写下“自愧不如”,又在名字前添了“晚生”二字。
几十年的相争,到这里没有变成谁输谁赢。
留下来的反而是一件很朴素的事:真正有分量的认可,不一定来自天天赞同你的人。有时候,那个和你争得最厉害的人,恰恰最清楚你的长处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