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刚开出去没多远,北京小伙王荻就迫不及待打开了亲爹临走时塞进来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几盒稻香村的糕点,翻到最底下,一本边角都磨褪色的旧户口本静静躺在那
他翻开一看,属于自己的那一页还完完整整地留着
旁边坐着的,是比他大整整22岁的德国洋媳妇舞忒,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夜景,她伸出手轻轻盖在了丈夫的手背上
看到这一幕,要是倒退回一年前,根本没人敢信
2008年那会儿,28岁的独生子王荻指天发誓要娶这个能当自己妈的外国女人,甚至放话就算这辈子绝育不要孩子,也得跟她过
老头子气得七窍生烟,指着鼻子骂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老娘更是当场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老辈人常说,做父母的,最后哪有真能拗过儿女的
更何况摊上这种事,搁在谁家都跟天塌了没区别
当年王荻为了这个决定,把国内早定好的安稳工作全给推了,直接拉着行李箱跑到柏林
靠着媳妇的关系,钻进一家小得可怜的文物保护实验室当助理,钱没多少,全是熬人的杂活
他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路是自己硬要走的,就是爬也得爬下去
后来老娘去过一趟德国,回来后是不怎么哭闹了,只是母子俩的电话越打越少
有时候王荻手里还捏着修文物的软毛刷,接起电话,手指骨节都攥得泛白
电话那头没啥话,只能听见他爹故意把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无声地撒着气
舞忒在旁边也不言语,就默默端杯温水搁在他桌上,算是给他顺顺气
转过年到了2009年春天,舞忒接到个活儿,要去中国大西北搞三个月的文物考察
问他跟不跟着回
王荻正低头拿刀片一点点刮着破陶片上的胶水,连个磕巴都没打,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大西北的戈壁滩那是真受罪,临时搭的工棚漏着风,大风裹着沙粒抽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
两个人成天挤在里头,舞忒指着光谱仪的波浪线飞快地说着成分数据,王荻就扯着嗓子在旁边死记硬背
哪怕只是个递工具的简单手势,这夫妻俩也早就磨出了不用开口的默契
老太太估计也是托人打听了,知道儿子在甘肃吃沙子,到底是没忍住打了通电话
那天王荻正站在水龙头底下冲着满手干巴巴的泥点子
听见老娘问,他也就老老实实交代在搞野外考察
电话那头死一般地沉默了几秒,老太太憋出一句注意安全,啪就把电话挂了
到了考察快结束的那周,老头子终于发了条短信过来,就硬梆梆的四个字,哪天回家
后来就有了回北京后的那顿饭
一家四口在小区外头的苍蝇馆子里坐了一桌,气氛尴尬得能抠出个三室一厅
谁也没提当年闹死闹活的破事,老头偶尔闷声问两句修文物的事
老太太拿公筷往外国儿媳妇碗里夹菜,舞忒就操着生硬的中文点头道谢
这根崩断的弦,算是勉强接上了
等再回到柏林老城,日子还是按部就班地过
前阵子下午,王荻在修一本17世纪的德文宗教古书,从书页夹缝里抠出一片干透的枫叶,连叶脉都清清楚楚
两人盯着这片跨越三百年的玩意儿,半天没出声
晚上他顺手拍了张照片发回国内,跟老娘念叨了几句
没多大工夫,老娘回了三个字,不容易
紧跟着又弹出来一条,你父亲说,一切都挺好
窗外头电车哐当哐当开过去,远处的房子罩在灰蒙蒙的暮色里
王荻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回话,转身又扎回了那堆破书烂瓦的工作台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