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间偶遇William,穿着墨绿色的旧T恤,拎着一袋垃圾,趿了双拖鞋,神色几分漠然。一个照面,我俩都有点诧异,各自愣了一下,我只知道他在北京工作,所以不曾料想会在此处相逢。
“进来,进来…”他朝我招手。“回来度假吗?”我望向他,一打量,发现鬓角已然微霜。“刚回来…”“哦,有空一起喝咖啡…”“好”
我们原是同事,他在BD,负责拿地。那年,他刚拍下湖畔的一块地王,成了集团最年轻的项目总,三十而立,一时鲜衣怒马,风头无两。
新项目的售楼处还未建成,我和他被安排在老项目未售出的商铺二楼办公,地产公司多的是房子,各式各样,略略一收拾就可以派上用场。他时常不在,办公间的灯也总是暗着,偶尔在,也不开灯,以致于我好几次顺手就把他锁在了里面。为此,他总是埋怨我,害得他要把钥匙从二楼窗口扔下,找楼下的老板娘来救他。
楼下是一家小饭馆,老板娘是湖南人,高高胖胖,热情似火,像她家各色菜式里都要放一点的红辣椒,圆圆脸上的眼晴晶光闪烁,看人的时候往往就这般明晃晃地照将过来。
她好像很喜欢William的样子,总是念叨William长,William短。确实,William是好看的,尽管个子不高,但清爽干净,小鹿那样的眸子,沉静带点傲娇,亦或是几场相救,救人者对被救的人通常会有些偏爱。
那时候,项目公司附近的商业还没有起来,比较荒僻,中午就餐会比较麻烦,四处觅食,很多同事索性就近解决,老板娘的小店就成了“食堂”。多年以后,偶尔回老项目开会,再去小店,老板娘还会念念不忘William。
William很能干,受钟总的赏识,把他当接班人来培养。
钟总来中国之前在部队里做过军官,之后在上海开公司做生意,及至中岁才来公司做城市总。风风火火,“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至阳至刚,性情中人,老人家的心胸像夏日的长空,雷雨过后即晴天。
那些年是国内地产发展的黄金时期,一切看起来欣欣向荣,蒸蒸日上。
有一年,公司组织旅游去济州岛,行程中有安排爬汉拿山。有些人选择在山脚下自由活动,咖啡店坐坐,或逛逛纪念商店;还有人在山腰处即选择返程;我们坚持爬到了山顶,一路上雨势逐渐加重,从毛毛细雨到后来的狂风骤雨,我们被风吹得几乎站不稳,要滑跌开去,放眼望去,山顶仅是一面光秃秃的崖壁,粗砺的巨石倾侧着,默默地承受着天地间无边无际的风雨飘摇,千万年来,亘古不变。稍作停留,我们便折返下山,William 搀扶着钟总,仔细看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挪。我望着他,他笑了,有一丝淘气,抿着嘴角说:“哎,痛风发作,老了…”当晚,公司聚餐,他又跟大家比拼喝酒,比谁喝得快,比谁喝得多,自然是他赢,他的痛风确实是好不了了。
岁月静好,流年安然。有时与William,Muwai 午饭,饭后一起咖啡,通常坐店前围成一圈的单人沙发,喜欢看着人来人往,揣测行人的悲欢离合。Muwai负责工程开发,常说自己像“囚鸟”,一边自嘲一边无奈得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问他,究竟想过怎样的人生,从前是不𢤦,往后是不能。
然而,不变是变,世事沉浮。
钟总升职了,调去总部任职区域总,通知下来后,我问他:“能不去吗?”他说:“不能,没得选,我也不想,已经heart attack了…”而城市总竟然不是William, 是总部市场部调过来的Eric。
Eric与William年纪相仿,高高个子,渊渟岳峙,细细长长的眼睛,瞳仁波澜不惊,下巴蓄着一小撮短短的胡子。早早就是市场部之光,深受总部市场部李总的器重。
Eric确实聪慧,与总裁开会时往往能从容应对,对答如流,凡事在做之前,就已经提前计划好后面每一步要如何进行。
新总裁的年纪与Eric相仿,那时候,地产高管越来越年轻化,三十五六左右就可以赋予重任,年轻人敢拼敢闯,也许正契合着那时行业快速发展的趋势。
钟总还是会时常来地方项目公司,伊始,Eric和William分立公司大门两侧,夹道欢迎。
人至中岁,读了易经,明白了一些人间道,乾卦里有说:九五位至尊荣,飞龙在天,谦尊而光;上九,则亢龙有悔。再回想起当年的林林种种,一些原本看不清,朦朦胧胧像隐藏在一层薄纱后的影像,逐渐清晰,于是有许多事情就不能再使我糊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公司里开始传播着各种谣言:钟总向总包索要回扣。我不愿相信,也无法理解,只觉得这些空穴来风漏洞百出,但又无孔不入。
渐渐地,他们不让钟总参加重要会议;Muwai屡屡因工程问题被Eric当众责难;William的脸色一天天得愈发凝重。
2018年,中美开启贸易战,总部开始陆续变现在华的投资,同步停止新增投资。2020年房地产三道红线政策正式出台,2021年国内地产的泡沫开始见顶,渐渐破裂。
Muwai离职了,其实一切都有征兆:那年,公司旅游去重庆,我们三人一起去了洪崖洞,傍晚时分,江畔华灯初上,清风徐来,我们在咖啡店闲坐,Muwai沉默半晌,缓缓道:儿子已经上了大学,他想回国与家人团聚。神情有几许落寞,虽然脸上带着微笑。多年后,我明白了一些事情:每个人的嘴角常挂着的微笑后面隐藏着怎样的无奈;我看出大部分的人们都给同样无法改变的命运支配着,在这人世间踽踽而行。他提议留影,我们在一座铜雕下拍照:层层叠叠吊脚楼堆叠向上,房子挤在嶙峋峭石之上,没有平整安稳的地基。
再过一年,钟总也离开了,最后一次见面时,老人家神情阴郁,沉默寡言。
而公司里的气氛日益紧张,项目收缩,人心浮动,回想起那时的情景,我总是联想到:枯水季节的一亩方塘,炎炎烈日之下,水位日渐下降,池内的鱼在勉力挣扎,又相互碾压。
我也选择了离开,告别时,William说:“加油!”这次我们没𠕇坐在咖啡店前的沙发座,行人依旧来来往往,而猜测他人人生的心境已了无踪迹。几年光景,他的眼神中也已有了沧桑…
后来,听说William追随钟总去了另一家公司;Eric则因为经济问题被检举,也离开了。
十年恍若一梦…
有时,闭上眼睛,一张张面孔漂浮在记忆的长河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喜怒哀乐,大事小情,最终都化成一滴水,消失在寂寂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