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戴着瓜皮帽，目光如炬，一脸正气的男子在一百二十二年的殿试中夺得二甲第六名，即全国进士第九名。在会试中，男子考取第五十七名，殿试前的覆试中夺得二等五十九名，殿试后的朝试中获得二等七十三名。这也是科举史上最特殊的考试。
庚子后北京贡院毁于兵火，这最后一科会试借河南开封号舍举行。1904年的北京，殿试终究落幕，金榜贴出，二甲第六名赫然写着：张茂炯。这是中国一千三百年科举史上最后一张榜单，他恰好挤在靠近前列的位置——紧挨着状元、榜眼、探花之后，是进士堆里最体面的一拨。同一年，清廷一纸诏书废止科举，他考中的这一科，就此成了绝响。
苏州人张茂炯，字仲清，号君鉴，别署艮庐。把家谱往前翻，能翻到南宋的状元词人张孝祥。八百年前那位写下"壮志饥餐胡虏肉"的豪放客，是吴门张氏引以为傲的远祖。到了康雍年间，祖上靠贩运发了大财，谁料太平军踏破姑苏，百万家资一夜化为灰烬。门第塌了，书香却没断。
他的堂兄张茂镛更是一桩奇谈：到任县令先在城隍庙立誓不受贿，离任那天四乡百姓攀着车辕，一路送了三十里。这种骨头，在张茂炯身上换了一种活法。
甲辰恩科一考成名，他顺理成章进了清廷的财政心脏。宣统年间，他坐过度支部司长的交椅，又执掌盐政院总务。清鼎既革，民国财政部盐务署留用了这位懂行的老进士，命他主纂《清盐法志》三百卷——一部把清代盐政翻检殆尽的集大成之作。
可他早看淡了官场。年未五十，便挂印归乡。回到苏州，他拜入俞樾门下，反倒把词与字写进了命里：词宗一脉，书法追李北海，闲来与潘昌煦、吴梅诸名士在鹤园、怡园结个"六一消暑诗社"，煮酒分韵，比当年在度支部核盐账快活得多。他给狮子林题的那句"狮子窟中岚翠合"，至今还悬在园中。晚岁他写《吴门百咏》百首，把苏州的桥巷烟波细细收进句中；曹家巷老宅那方"进士第"匾，也陪着他一同老去。
1936年，张茂炯病逝于苏州，享年六十一。末科金榜上那个名字，连同八百年文脉的余温，一并沉进了吴门的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