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7,老伴走了快两年。这话我憋了两年,没敢跟任何人说。今天头一回说: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的日子,反而好过了。
我老伴不是坏人。就是脾气暴,心眼小,一辈子没进过厨房。我伺候了他四十一年。他下班回来,鞋一脱,腿一翘,等着我端饭。饭烫了,他骂;菜咸了,他摔筷子。我生孩子坐月子,他说厂里忙,七天没回家。我腰病犯了,他说你这就是懒的。他喝酒,一喝就多,多了就骂人。我拦着,他推我。我胳膊上到现在还有块青,是老早推的,退了又青,青了又退。后来不推了,改成摔杯子。我家杯子,一年得换三四拨。
可外头人不知道啊。街坊邻居看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见人笑眯眯的,谁家有个难处还搭把手。逢年过节,他拎着两瓶酒去给老领导拜年,回来路上还能帮卖菜的推把板车。就这种好人,回到家门一关,脸一沉,整个屋子的气压都矮了半截。我最怕听见他开酒瓶的那个“啵”一声,那声音一响,我这心就揪起来——今晚上又别想安生了。
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走。有一回他喝多了把桌子掀了,一桌子菜全扣在地上,我刚蒸好的包子滚了一地。我蹲在那捡,眼泪掉在包子上,捡起来擦擦还能吃,倒了多可惜。那天夜里我抱着枕头去了闺女房间,跟她挤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我把结婚照从墙上摘下来,搁在衣柜顶上。可闺女要上学,我又没有正式工作,离了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娘家那边哥嫂住着两间房,哪还有我的地儿?就这么着,一天天捱,一年年熬,熬着熬着就成了习惯,习惯到最后就忘了疼。
他走那天其实挺突然的。头天晚上又喝了半斤,还骂我把电视声音调大了吵着他。我没还嘴,关了电视,坐阳台上看了半天月亮。第二天一早我喊他吃早饭,叫了几声没动静,推开门一看,人已经凉了。救护车来了,医生说心梗。闺女哭得站不住,女婿忙前忙后办后事,我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冷血,是那一整天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晚上终于不用给他热洗脚水了。
这话说出来我都觉得难为情。一个伺候了人家大半辈子的老婆子,盼着人死,这算什么人啊?可我后来想明白了,我不是盼着他死,我是盼着那种日子到头。他活着的时候,我每天说话得看他的脸色,做事得听他的响动,连咳嗽都得憋着,怕他说我吵。他走了,我第一回把电视机音量调到二十,坐沙发正中间,腿翘在茶几上,吃了一整包花生,壳扔得满地都是。没人骂我,没人摔杯子,安安静静的,那种安静竟然让我想笑。
如今我每天六点半起来,给自己热杯牛奶,煮两个鸡蛋,有时候加一小碟咸菜——他过去嫌咸菜寒碜,说上不了台面,我就没敢摆上桌过。现在我爱吃什么吃什么,中午炒个西红柿鸡蛋,晚上下碗挂面,想几点吃就几点吃。阳台上的花我侍弄了一大片,他以前嫌占地方,说女人家净整些没用的。可那些花开起来红艳艳的,我看着心里头舒坦。每个月退休金我留够自己花的,剩下的给闺女贴补点外孙的学费,再不用偷偷摸摸地存私房钱了。
有人可能说,你这话说得太凉薄,毕竟几十年夫妻,没感情也有恩情。可我翻来覆去想,恩在哪儿呢?他把工资交给我,他没在外面瞎搞,他没打我打到我进医院——这就算恩情了?我那一辈的女人,多少人把这叫“过日子”,把忍气吞声当成“有良心”。可为什么男人的良心,都让女人用委屈来换?
那天收拾他的遗物,柜子底下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里头是我年轻时候的照片,背后用圆珠笔写着“我的春兰”,字都褪色了。我捧着盒子坐了半天,眼泪刷刷往下掉。我知道他是有那么一点点真心的,可那点真心,被他的脾气、他的面子、他的“男人就该这样”给活活盖住了。四十一年的夫妻,到头来最好的时候,是他死了以后我翻出一张旧照片的那个下午。
我现在胳膊上那块青还没有彻底退完,退着退着又会泛上来一点,大夫说是淤血散了又聚。可我不在乎了。这身子是我的了,这屋子是我的了,这日子也是我的了。我67,往后还能好好活个一二十年,我要把这四十年没享过的福,慢慢找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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