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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再想起昆德拉在《玩笑》里讲述的一段“爱情故事”。每每重读时,我都因其描述的

今天一再想起昆德拉在《玩笑》里讲述的一段“爱情故事”。每每重读时,我都因其描述的心理动因与文化脚本所兼具的残酷性和普遍性而倍感痛苦。

故事的主人公是因不当言论被开除并下放矿井劳动的Ludvik和同在一个城市的女工Lucie。

与Lucie初相遇,Ludvik在对她毫不了解的情况下已经陷入迷恋。但也正如昆德拉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感情并不是对一个人真实的爱。在被剥夺了社会身份和所有未来可能性后,在生活彻底被压缩成黑暗的、无意义的重复后,Ludvik迫切地需要寻找一个出口,以逃离绝望和虚无。Lucie就充当了这个角色。Ludvik在她身上投射了对自我、对生活的全部想象,且恰恰是因为Lucie不太爱说话也没受过太多教育,像一块空白的画布,而可以更顺从、更方便地接受他愿望的涂抹。

而随着时间过去,Ludvik在Lucie身上发现了“女性的一面”,因而开始将她作为欲望的对象。他急切地试图推进和Lucie的身体关系,在对方拒绝后仍然纠缠不放。

在Ludvik看来,他的发心完全是对Lucie的爱。但作为读者无法将此想象成一种爱,不止在那个求欢场景的恐怖,更在于回到劳动营这个全然男性的环境里,Ludvik公然和所有人谈论与Lucie的性,向所有人描述Lucie的身体,炫耀她的温顺和服从。通过这个全然是虚构的、同时充满了男性征服色彩的情色叙事,Ludvik在兵营挣得了某种面子,而Lucie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战利品,是所有人欲望的容器。这里有一段很令人心碎的描述。沉浸在想象中爱情的Lucie每天会隔着铁丝网探望Ludvik,而浑然不知自己是无数劳工意淫的对象。对此,Ludvik毫不在意,因为他知道他们得不到她。他人的渴望,在此刻更满足了Ludvik的ego。

故事的结局相当惨烈。在一个午夜,Ludvik策划了一场疯狂的出逃,而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和Lucie发生关系,让长久以来的虚构变成现实。

Lucie仍然拒绝了他,在恐惧、颤抖和崩溃中,以全身力气和要用强的Ludvik对峙。

受挫的Ludvik怒斥Lucie为什么玩弄他,为什么不愿意和他发生关系。接着,昆德拉写道,Ludvik没有勇气说出的愤怒,根治于巨大的羞耻。

具体而言,Lucie的拒绝(他甚至不再关心原因),让Ludvik想起了自己在求偶这条路上所有的狼狈,自己在情欲和渴望中反复受挫的羞耻。而更深一层,这羞耻也来自他整个失败的、混乱的人生,一路被开除、被下放、被折磨。这个失败太持续也太巨大了,以至于他一直觉得,有一股恶意在操纵他,在与他作对。以前,这股恶意是无形的,他无法反抗也无处发泄。而如今,面对一个拒绝他的女人,他突然找到了这股恶意的化身,就是Lucie。命运拒绝他,时代拒绝他,他无能为力。但对于一个具体的女人,就不一样了。于是他狠狠打了Lucie,又骂了她一顿,让她滚出去再也不要回来。

到此这个故事就结束了。Ludvik对Lucie的感情从迷狂的爱转为激烈的恨,但最后是一片虚无。因为这个关系里从来都是没有另一人存在的,只有一个男性无法处理的自我价值和自尊缺失,一整套关于征服、占有的结构,以及这个结构下失败者发泄向更弱者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