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他看起来像个罪犯

与新咨询师预约的时间到了，白鹭准时坐到书桌前。经过了去年100次的咨询，她已经早已熟知规则，不会妄想早点开始，更不会迟到。8:00一到，她拨通了预留的Zoom视频。少卿，“啪”，画面出现了。是一个中年男人。“你好，白鹭。”“你好。”两人客气礼貌地打起招呼来，但是白鹭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对面的人在仔细体验着什么。他定定地看着她，呼吸调协，注意力集中，正在开放地调用自己的所有感官体验着自己和对方：他仔细感受着，感受眼睛看到了什么，耳朵听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如何，自己现在有什么感觉，身体和四肢在哪里，呼吸平稳吗，更重要的，她带给我什么感觉？陌生人似乎想要隔着屏幕将白鹭的一切纳入自己的世界里。他在做着所有分析师都会做的事：体验。只见白鹭此刻披散着简洁顺滑的齐肩黑发，穿着有些正式的枣红色缎面衬衫，边讲边时不时抬手扶额，把头发从视线前拨开，似乎有些拘谨。深色V形领口顺着纤瘦的脖颈向下延展，平展翻开的衣领，有设计感的阔口袖在纤细的手腕处收紧，四个小巧精致的贝壳纽扣勾勒出手腕的线条。看起来一副年轻女白领的模样。白鹭也边讲述边观察，在视线的余光和耳机的背景音中，陌生人的形象从她的眼眸折射出来：黑色翻领衬衫，宽阔的肩膀，光头，略带皱纹的双眼，两侧的太阳穴因年长已经凹陷了，但向下却是饱满突出的面颊，毫不屈服的直挺鼻梁，线条清晰而厚实的深色嘴唇。这些部分组合起来，加上光秃秃的头顶，在白鹭看起来似乎棱角过于鲜明，过度锋利。“你看起来像个罪犯”，白鹭脱口而出，自己都有些意外。“哦？我看起来像个罪犯？”陌生人笑了。“嗯” 白鹭回复，下意识地用手捋了下额前的头发，略显尴尬。她有些后悔，开始在心里谴责自己：“第一次见面，何必这么诚实呢！”白鹭赶快转换了话题，直奔主题：“我第一个咨询师不要我了。” 说着一股悲伤涌上心头。“他不要我了。我见了他一年，给他写了100封信！可是他老是不说话，我要死了他都不在意。” 说着一股无名怒火从心中升起。“我再去找他想继续咨询，可是他说什么？六个月不能见！！见了也要再次评估，没有给我任何理由！什么解释都没有！他根本就不合格！”说着白鹭情绪激动地拍打起桌子来，砰砰振得屏幕直抖。“哦呦，手拍疼了。” 陌生人说道。一阵刺痛传过手掌，白鹭这才意识到，手真的好疼，于是赶紧停了下来。瘪着嘴，依旧怒气冲冲。“我以后怎么称呼你？”白鹭没好气地问，心里却默默反驳“用你告诉我手疼吗？多管闲事。”“牧川。”陌生人回答。至此，屏幕前的陌生人有了名字。咨询结束后，“牧川”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萦绕了许久。更挥之不去的，是那张锋利的面孔。“分明就是罪犯来的，哪个好人会长得这幅模样！”于是她翻出分析师的简介网页，盯着那张小小的大头照看了半天：嘴角偏向一边，似笑非笑，仿佛是非常不屑地嘲笑着什么。照片大概是年轻时拍的，头发还不似现在这般稀少，但那副愤世嫉俗，不屑一顾的神情可谓一点没变，早已写在脸上了。“这样桀骜不驯的人也能当咨询师吗？离谱。”谁知一周后，白鹭竟然又约了一节咨询。此刻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个罪犯模样的咨询师，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