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五悟》
雾锁千山迷路径,一朝云散见天青。
情丝万缕缚鲲鹏,斩断方知天地轻。
独坐孤峰观月色,始觉万事本无凭。
生死轮回皆过客,归来依旧笑春风。
昔者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世人昏昏,皆在梦中求索,或逐名利如赴火之蛾,或困情爱似网中之雀。然人生有五次豁然之际,如暗室忽明,如寒冰乍破。每一次开窍,都是一场灵魂的褪壳,一次认知的重生。今以五章记之,或可为迷途者点一盏灯。
一、祛魅——破幻象而见平等
第一次开窍,名曰祛魅。
祛魅者,去其巫魅也。世人自幼便被万千光环所惑——师长之威仪、权贵之赫赫、圣贤之遥不可及。立于其人前,便觉自身渺小如尘,言辞闪烁,手足无措。此非他人之故,实乃心为幻象所蔽也。
及至一朝梦醒,始知王侯将相,亦食五谷;神仙佛陀,亦具凡躯。所谓权威,不过角色之衣;所谓高贵,无非众生之相。譬如苏子瞻泛舟赤壁,见江山依旧而英雄已逝,乃悟“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我与万物,本无高下。
祛魅之后,眼前再无不可仰视之峰,心中再无不可逾越之壑。你可以与天子同席而论道,可与樵夫对坐而谈心。此谓“心平”——世界在你眼中,第一次褪去了神秘的光环,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
二、忘情——断纠缠而归理性
第二次开窍,名曰忘情。
情之一字,最是误人。恩爱缠身如藤绕树,怨恨入骨似钉在胸。世人多为情所困、为情所伤、为情所役,不得解脱。
庄子妻死,惠子往吊,见庄子鼓盆而歌。惠子责之,庄子曰:“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此非无情,乃太上之忘情也。
忘情者,非绝情也。如镜映物,物来则现,物去则空。爱时不溺,恨时不执,喜时不狂,悲时不殇。一切行为,皆以价值为准绳。譬如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情之所系者大,故不为小情所动。
此谓“心明”——情感不再是绑架你的绳索,而是你手中可以运用的工具。
三、归己——舍外求而安本心
第三次开窍,名曰归己。
世人攘攘,皆为外物所驱。求名者终日奔竞于权门,逐利者毕生算计于市井,慕虚者一生表演于人前。待到繁华落尽,方觉万事皆空,了无意义。
陶渊明四十余岁,幡然醒悟,辞彭泽令而归田园。“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从此采菊东篱,悠然见山,晨兴理秽,戴月荷锄——做最简单的事,得最纯粹的乐。
王阳明言“这心之本体便是汝之真己”。归己者,正是弃躯壳之己而寻真己。世上之事,本无固有之义,意义皆人心所赋。
此谓“心安”——世界再大,不外方寸之间;所求再多,不及一己之真。
四、泯生——超物我而观万象
第四次开窍,名曰泯生。
至此境界,你已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我”之一字,本是最大的牢笼——我的得失、我的荣辱、我的生死,无一不是枷锁。泯生者,泯其“我”也。
老子云:“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当你不再执著于“我”这个幻影,万物在你眼中便如草芥一般。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循环,常人视之为悲喜,你视之如四季更替、潮起潮落。一眼望去,便见其来处与归途,不见其悲,亦不见其喜。
此谓“心空”——我与万物,本为一体;万物生灭,即我生灭。既无我,又何来生老病死之惧?
五、回归——历虚无而致丰盈
第五次开窍,名曰回归。
这是最艰险的一程,也是最壮美的一程。你曾在虚无的深渊中徘徊,曾在意义的废墟上踟蹰。一切皆空,一切皆无——这柄双刃剑,既让你解脱,也让你迷失。
但你走出来了。历经虚无主义的考验,你的内心反而丰盈且有力量。正如黑塞笔下的悉达多,历经沙门苦修、市井沉沦、河畔悟道,最终在自我中寻得涅槃。你感激一切——感激那些让你痛苦的,因为它们磨砺了你;感激那些让你快乐的,因为它们温暖了你。你善待一切——善待敌人如同善待友人,善待逆境如同善待顺境。你惊叹所有的呈现与发生——一朵花的开谢,一个人的来去,一个王朝的兴亡,在你眼中都是奇迹。
老子言“复归于朴”,“复归于婴儿”。回归者,正是历经千山万水之后,重回生命本初的素朴与纯真。起点即终点,原点即答案。
你勇敢地享受生命,坦然地面对结局,从容地走完一生。
此谓“心归”——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只是此山此水,已非彼时之山水。
五次开窍,五重天地。从祛魅到回归,从破除外相到重返本真,恰如老子所言“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走遍了世界,最终回到的,却是出发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你已不是当初的你。你的眼中有了光,心中有了海,灵魂有了根。你不再追问意义,因为你已成为意义本身。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