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书摘丨《兔形目动物》
有些晚上,当兔子跟我一起伏在地上用它的胡萝卜玩具拔河玩的时候,它会突然怔住,保持一个姿势,停止所有动作,仿佛终于实现了某个重大突破。它会望着我,会起某种变化,先前灵动的目光会逐渐凝成直勾勾的注视。每次它变成这样,我都逃无可逃,只好与它对视。它有这么一双白化的眼睛,外围是一圈充血的淡粉,随即进入中间那层泥泞的灰,最终把你扔进它红得发黑的中心。我说不好,不过在它这样堵截我时,在我低头凝视那些重重相绕的圆环时,我偶尔会乱了方寸,感觉自己正坠入一个域外的太阳系,它失落的轨道环绕着一轮正在瓦解的熊熊烈日。
我们的兔子——现在估计是我的兔子了——它跟我被缠绕在某种我并不完全理解的事物之中。即使在自认摸透了它的心思时,我也很清楚,它同时也在揣摩着我——而且比我摸得更透——捕捉着我潜意识中的每条线索,甚至是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信号。挺复杂的,这种你来我往。也许我俩最近真的花了太多时间待在一起。也许我真的花了太多时间去琢磨兔子。
不瞒你说,作为一个物种,它们是薄情而执拗的动物,执迷而喜怒无常,动辄翻脸,难以捉摸,浑身是谜。而且安静得叫人心慌。但它们也是很有意思的同伴。只要你能拿出点耐心,留心观察,努力从那些很可能是它们最不起眼的动作中找到意义。这有时很好判断。要是一只兔子喜欢你或觉得你是个人渣,那你一眼就看得出来,但在这两极之间还存在很大空间——囊括了其余的一切——而你总是很难确定相对于一只兔子,你自己处在什么位置。或许是趴在地上,望着一只深陷愁苦的动物,一个同样痛苦的生灵;也可能是跟宇宙间另一个百无聊赖的家伙、一只舒心自在的兔子住在一起,而它只希望你能离开这间屋子。
而在大多数时候,这些都不重要。我们各过各的日子,每天只在简短的梳毛环节互动互动,我会给它好好挠挠两耳之间,深深探进那个它够不着的地方,作为回馈,它会舔舔我的手指或手背,或是舔去我脸上的盐分。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们跨入了一片更凶险的未知领域,在接下来这五分钟左右,我们必须建立某种更深入、更可靠的联系。为此,它必须破天荒地做一件事,它必须克服自己的天性,清晰地发出至少一个含义明确的声音。我需要这只兔子掌握语言,或任何能代替语言的东西。我要它开口说话,现在就要,我需要它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交割日》
我们并不知道自己在人生这道弧线上的位置——是衰老还是年轻,安全还是危险,更接近起点还是终点,是与死亡擦身而过,还是离它很远。我们并不知道那个决定性的时刻是已经到来还是尚未出现。我们在人世间闯荡,走出自己的道路,全凭我们的欲望指引。然后我们睡去,个个都睡在临时的房间,而它们终有一天会被别人占据。
我不知道私人生活在哪里了结束,外部世界从哪里开始。
《你以为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的挑战,你看,或者说我的难题,在于吸引别人的东西并不吸引我。处在我这样的位置,过着我这样的生活,你会感觉自己怎么也逃不开广告。别人总想向我展示什么,想把我带往某处,但他们兜售的东西没有一样——哪怕一个原子、一个分子——能勾起我的兴趣。我觉得事情向来如此:只要世上还有人存在,就必然有我这样的人。他们从不稀罕唾手可得之物,只想欣赏不公开展示的杰作,触摸不该被打扰的遗迹,买下不对外出售的商品。
从我们的行李箱——至少是我亲手翻过的那几百只行李箱——来看,这世上几乎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我们也大都可以互相取代。
这就是我为什么自认为有资格告诉你、不带任何倾向地告诉你,我们大多数人的关注点很少超出内衣内裤和洗浴用品之外。
文学诺贝尔奖给阿嬷的情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