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年，公司招了一对夫妻门卫，俩人工资一共7000元，男的看门，女的烧饭，另外两人还要打扫楼上领导办公室和楼上楼下卫生间的卫生。下半年，公司辞退了俩人，重新找了三个人，一个专门烧饭，一个打扫卫生，一个在食堂帮厨。三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比7000少。

我是当时负责招人的行政，还记得面试那天，男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工作服，裤脚沾着点工地的泥点，女人攥着洗得起球的帆布包带，一个劲说他俩没文化，能有个包吃住的活就知足，脏活累活都能干，绝不会让公司操心。

刚开始两个月，全公司都夸招对了人。男人老周嘴甜，谁来都主动起身打招呼，快递堆在保安室他都挨个给送到工位上；女人张姐烧的菜分量足，红烧肉炖得软烂，连吃辣的四川同事都夸味道对。

最先发现不对是入夏那次，公司团建剩下两箱进口车厘子，我让张姐放到食堂冰箱，第二天给员工当饭后水果。第二天我去打饭，翻遍了冰箱都没见着车厘子的影子，张姐擦着灶台的手顿了顿，说昨晚收拾的时候看见坏了小半，怕大家吃坏肚子，就都扔了。我转身走到食堂后门，就看见泔水桶旁边丢着两个空的车厘子箱子，纸箱边缘还沾着没擦干的暗红色果渍，连个烂果的影子都没有。

我没当场戳破，只提醒她下次公司的东西要扔先跟行政说一声。她指尖攥着抹布拧了又拧，哦了一声，眼神飘到了窗外。

后来不对劲的地方越来越多。每次炖排骨，员工餐盘里都是带点碎肉的骨头，领导的小份餐盒里倒是有几块整排，可我有次加班赶方案，去食堂热饭，刚好撞见张姐背对着门，把刚盛出来的半盆肋排往自己带来的不锈钢保温桶里塞，手指上戴的金戒指蹭到桶沿，哐当一声响，她吓得手里的长柄勺都掉在了地上。看见我，她慌得连忙用围裙擦桶边溢出来的汤，说儿子读高三，最近用脑多，补补。我捏着饭盒的指节泛白，只说了句下不为例。

保安室那边也总出问题。老周总趁没什么人的时候，骑个旧电动车跑菜市场帮张姐拎菜，好几次客户来送样品，保安室大门开着，人不知道跑哪去，样品放在门口没人签收，有次丢了两盒定制的面料样本，价值两千多，老周回来只挠头说自己去上厕所了，什么都没看见。公司没让他赔，只给他记了一次警告。

我去找老周谈的时候，他揣在口袋里的手攥得紧紧的，我眼尖看见他口袋露出来半袋没开封的猪肉，是前一天公司采购给食堂买的后腿肉。

真正的爆发是在九月初，老总得了急性胃炎，早上特意跟张姐说，中午熬点小米粥，炒个清炒白菜就行。结果中午十二点半，我陪老总去食堂，连个人影都没有，灶台上冷锅冷灶，给老周打电话，他说张姐老家来了亲戚，他俩去车站接人，忘了跟公司说。那天老总饿到两点多，胃疼得直冒冷汗，自己开车去外面粥店买的粥，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把那夫妻两个辞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公司不少老员工还私下嘀咕，说老板不会算账，找三个人工资加起来快九千，比之前多花两千，纯属浪费钱。

直到第三季度的成本报表发到我手上，我盯着那串数字愣了好久。之前夫妻两个在的时候，每个月菜钱都要超支四千多，加上丢的物料、员工因为饭菜不好天天点外卖，吐槽多到行政部每个月要收十几条投诉，上个季度还有两个核心员工因为福利太差提了离职。换了三个人之后，菜钱每个月省了四千二，卫生评分连续两个月满分，保安室再也没缺过人，这个季度员工满意度直接涨了32%，销售部还因为客户来对接的时候夸公司后勤规范，多签了两个三百万的单子。

上周我下班绕路去菜市场买水果，看见老周蹲在路边摆地摊卖青菜，脚边放着个破了洞的帆布包，看见我过来，他连忙把脸埋进衣领里，假装整理菜叶子。旁边张姐拎着个空保温桶，正扯着他的胳膊骂，声音尖得能穿透半条街：“我当初就说让你别总往家里拿东西你不听，那么好的活都让你作没了，现在喝西北风你高兴了？”

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滚过脚边，我拎着水果袋的手紧了紧，没上前打招呼，转身拐进了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