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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个放荡不羁爱自由的人,他居然有个对封建礼教执着到把自己害死了的妹妹,这你敢信?这就是清代著名祭文《祭妹文》的来源。

袁枚这个迂腐的妹妹叫做袁机,长得漂亮,但从小不苟言笑,非常严肃。袁枚的父亲本来在如皋书香门第高家给高清当幕僚。高清任衡阳知县病逝,但是因为官库亏空,有人怀疑他贪腐,他的妻儿就被下狱。

其实高清是被人坑了:衡州知府金依尧利用职权,屡次索要银两,动辄以千计,把衡阳县的库帑搜刮一空。所幸当年高清生前听幕友袁滨的劝告,把历年被勒索的账目一笔笔记下、还加盖了县印。此时已经离开衡阳的袁滨得知消息,专门赶回如皋,告诉高家弟弟高泓:账簿尚在、印信可查。高泓恍然大悟,翻箱找出这本盖印的账册,向总督迈柱鸣冤。迈柱本就了解高清的为人,据账册审问之下,金依尧无从抵赖,最终被革职下狱,高清的冤情得以昭雪——证明亏空全是上司勒索所致,高清并无侵贪,他的妻儿才得以释放。

现在知道工作留痕的重要性了吧?

高泓对此十分感激,便提出和袁家结亲。当时袁机刚出生,高泓的妻子尚在孕中,孩子不知男女。高泓便与袁父约定,如果妻子生下儿子,就娶袁机为妻。后来果然生下了男孩,取名高绎祖,高家便赠送一枚金锁作为订婚信物。由于袁机当时还不满周岁,金锁就一直由四岁的袁枚替妹妹戴着。

高家是书香门第,家境优越,族中男子官声极好,女眷也多有才名,按理来说这绝对是门好亲事。但好竹也能出歹笋,偏偏这个高绎祖长得矮小驼背、眼睛还斜视,最要命的是性情暴躁阴险,经常不干人事。从今天医学的角度来说,他很有可能是患有精神疾病。

家里出了这样的败类,高家长辈没脸面对袁家,也不想耽误了人家姑娘终身。于是高泓来信说儿子"有病",不能成婚,称之前的婚约"为戏"。听到亲家这么说,袁父也为女儿担心,打算退了这门亲事,反正你情我愿也没什么纠纷。

但是袁机听闻后,手持金锁哭泣,拒绝吃饭,一定要嫁给高家。袁父没办法,就把女儿的意思告诉了高家,意思是还要做这门亲。

后来,高泓去世,他的侄儿高继祖专程来了一趟袁家,说叔叔高泓去世前深知儿子品行恶劣,干的都不是人事,叔叔几次差点把他打死。高泓去世前,还觉得这门亲事是"以怨报德",对不起恩人,又为这样的儿子羞愧,才谎称有病,希望退了这门亲事,不要耽误姑娘终身。

客观的说,高家长辈能做到这样,即便在现代也属于人品不错了。正常的做法是即便有疑虑,也要缓一缓这桩婚事,先打听打听未来姑爷的品性再说。

但袁机"闻如不闻",执意要嫁。她表示,自己从小饱读诗书。圣人说了,女子应当从一而终,即便丈夫有病,自己也要侍奉他,如果他死了,自己就守节,这才是好女人。父兄不同意,坚持要退婚,她竟然拿着剪刀要自尽,非要嫁过去不可。家里人实在没办法,只好同意她嫁过去。

此时因为来回的退婚拉锯,外加丧期,袁机已经24岁了,要知道这即便在新中国都能够得上晚婚标准了。估计袁家还是想着高家怎么说也是诗礼大家,即便夫妻感情恶劣,也不至于出太大的事。

然而他们错得离谱了~

嫁入高家后,高绎祖动不动就对袁机拳脚相加。袁机喜欢读书,但是高绎祖一看到书就发怒,禁止妻子读书作诗;袁机想着不读书做女红总可以吧?这够三从四德吧?没想到高绎祖见妻子做女红也发怒,逼迫袁机不再做针线活。不仅如此,他索要妻子的嫁妆去嫖娼,妻子不给就用烧红的铁器烫她的手脚。婆婆赶来救儿媳,被他打掉了牙齿....

最令人发指的是,他赌博赌输了,就逼迫妻子卖淫。到这儿袁机终于不再三从四德了,坚决不肯,高绎祖直接把她手臂打到骨折...

面对如此丧心病狂的丈夫,袁机依然在迂腐的礼教观念下忍气吞声,甚至替丈夫隐瞒,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导致袁家甚至都不知道。最后咋知道的呢?因为高绎祖实在无法无天,拿刀要杀她,她走投无路,跑到邻居家躲起来,邻居一看要出人命了,赶紧通知了袁家。

袁父得知后悲愤交加,没有简单地“接人了事”,而是走了一条那个时代女性几乎不可能走的路——赴官府兴讼,依法为女儿解除婚姻。官府判决离异后,袁机这才正式脱离高家,带着和高绎祖所生的哑女阿印回到娘家。要知道,在清代这叫做“大归”,也就是已嫁妇女被夫家休弃(或离异)后,永久性地返回娘家,从此不再是夫家的人。在当时,这种妇女是要背负污名的,主动提起诉讼算公开家丑,更要有惊动的勇气和财力做后盾。袁家肯为女儿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袁家父母和兄长都非常心疼女儿的遭遇,她本可以在娘家好好过日子,但她认为自己有失妇道,深深自责。因此袁家虽然经济条件相当优越,但是她坚持穿着素衣,吃斋念佛,还要干粗活,当作赎罪。

buer,你有啥罪啊?

最终这种矛盾的自责心理摧毁了她的健康,在得得知前夫去世后,袁机的情绪爆发,一病不起年仅四十岁就去世了。临死前,她还放不下那个要杀她的丈夫,觉得自己终究没做好一个妻子,临死都合不上眼,最后还是哥哥袁枚“抚之乃瞑”。

她留下的女儿阿印虽然不会说话,但人世间的一切事情、各种器物,她说不出来,却能写出来。母亲一生隐忍不发、受尽折磨而“不能言”;女儿则是生理上“不能音”。母亲的命运和女儿的残疾,在同一个“不能说”上重叠了。

袁机死后,哥哥袁枚悲痛欲绝,写下了被誉为“祭文中千古绝调”的《祭妹文》,在表达了对妹妹的深切思念之余,更对导致妹妹死亡的“迂腐贞烈观”发出了锥心泣血的质问:

汝以一念之贞,遇人仳离,致孤危托落,虽命之所存,天实为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尝非予之过也。予幼从先生授经,汝差肩而坐,爱听古人节义事;一旦长成,遽躬蹈之。呜呼!使汝不识《诗》、《书》,或未必艰贞若是。

这段话前半是忏悔:妹妹因一念之贞嫁人遭弃,袁枚却主动揽责,“累汝至此者,未尝非予之过也”,连累你到这一步的,也有我这个哥哥的错。后半更是诛心之笔:他想起幼时妹妹挨着自己坐在书桌旁,最爱听古人守节尽义的故事,谁料她全当了真,“一旦长成,遽躬蹈之”。于是袁枚写下那句在封建社会石破天惊的话:

假使你不曾读过《诗》《书》,不知道所谓的“圣人之言”,或许未必会这样苦苦守节而死吧?

这不是悼念中的气话。全文都在追忆童年捉蟋蟀、同读书等往事,字字是思念,句句指向同一个真相:他最疼爱的妹妹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脑子里那套“好女人”的标准。世人夸她贞烈,哥哥只觉得她冤。

袁枚非常清醒,真正杀死妹妹的,就是那些迂腐的礼教,是“贞洁”“从一而终”的观念。反倒是不读书的农妇,不会被洗脑,才不会惨死。她读的书,反而成了杀死她的刀。作为放浪才子,袁枚比任何人都懂,所谓的这些迂腐的礼教都是扯几把蛋。但是就这么通透洒脱的人,却救不了自己的妹妹。他通过妹妹的血泪一生,得出了一个极其惨痛的结论:

在封建时代,“识诗书”不仅没能让女性获得智慧与独立,反而成了套在她们脖子上的绞索。

收拾妹妹遗物时,袁枚在她的箱底翻出了三卷手抄的《列女传》,里面写满了俩人小时候听的那些“古人节义事”。

他删不掉里面的任何一个字,就像救不回书页外那个真实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