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早就亮了,我也早就醒了,我也根本就没睡,急诊挂不了便民号,要七块五毛钱,我没有医保。天亮了,像个小孩,手脚很轻、很软,我不睡觉的眼皮都变得不那么要紧!
睡眠科是很小资那种的,一张猫肚皮能吞一口水井那种,我是哪种?你不想说吧……
念到我的名字时,我坐进来,每一个医生都不是很轻,屁股很重,像坐在这家三级专科医院的皱纹里,很多年,也从不先开口,好像她才是那个受苦的人,事实如此,这是对的。但是今天她没开药,为什么,接下来听我说……
我说:“我又好多天睡不着。”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很要紧!像是看过很多人睡觉的样子,所以再看我的时候,像是看一个不睡觉的人。她站起来,给我倒了一杯水。杯子是玻璃的,很普通,但我接过来的时候杯底开始融化,变软,水从底部渗出来,沿着我的指缝往下淌。我喝了一口,杯子又软了一点。水从我的下巴滴到衣服上,衣服湿了一块。
她说:“你连一杯水都喝不下,你怎么睡得着。”
“这杯子有问题!”
她说:“杯子没有问题,你拿不住一杯水,你也拿不住一个夜晚,夜晚比水重,沉在身体里,你端不起来。”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剪刀,铁的,钝的,刀刃上有光,但光也是钝的。她说:“你把今天说过的话剪掉一些。你说了太多话,白天装不下的晚上就溢出来,所以你的床是湿的,像泡过水。”
我拿着剪刀,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她想了一下告诉我:“你先把那些对方没有在听的话剪掉,然后剪掉那些你说了之后自己后悔的话,再剪掉那些你以为说出来就会变好的话,剪完你就轻了,轻了就能浮起来,浮起来就能睡着。”
我坐在那里,剪刀握在手里,开始剪,每一句都在往外跑,像水一样从杯底漏出去,根本留不住。
终于剪完了。
她问:还剩什么?
我说还剩一句。
医生点了点头,她说:“这句留着,这句是梦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