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大陆嫁到金港的,丈夫是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介绍,说是靠手艺在金港谋生。彼时金港这块地如其名,在大陆人眼里寸土寸金,提起来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比破败的县城不知道好上多少。媒妁一言父母一命,我就这样嫁了过去。丈夫在金港开了家理发店,结婚两年生下一个女儿,日子还算安稳。
谁料天不如人意。某日有个浑身纹身的男人突然进来说要理发,目露凶光气势太吓人,丈夫不得已给他剪头,剪到一半忽然一大群人闯进来,个个带刀架棒,和方才要剪头的纹身男混战在一起,连带着误伤了我丈夫,几条人命躺在地上没几秒就没了呼吸。
不知道是我躲得比较远,还是所谓江湖不打女人的道义,丈夫在眼皮子底下被打死了我却毫发无伤。因为这一幕吓得腿软,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孩子的啼哭声唤回了我的魂。
人死不能复生。若是在以前的县城,女人死了老公定然是天塌了一般,但来到金港,这里的女人总是很潇洒风流,交往间多少也影响了我。老公死了,寡妇带着孩子又不是活不下去。谁养孩子不是养呢。
抱起襁褓里的女儿,她在睡梦中被方才的动静吵醒,哭得厉害,我只得掀起衣服喂奶安抚她。一边止住她的哭声,我一边拉开帘子出了隔间,去收银台翻找财物。
黑社会横行霸道的年代,报警也不会洗清冤情,警察管不了也不会管,若是被察觉出来有报复之心还可能惹来灭门杀身之祸。
尽管如此,我还是为丈夫流了眼泪。不为别的,洗刷干净这份愧疚和苟且偷生的耻辱,我就堂堂正正带着孩子活下去。
还没收拾好细软,只听见店门啪嗒一声响。难道那群人要回来灭口?
我一刹那间浑身血液倒流,如坠冰窖。恐怕报应就这样,丈夫在天之灵找我索命来了。
然而跟预料中方才呜呜泱泱的人群不同,这次只进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外面下了很大的雨,稍微洗清了点空气里的血腥味。后面那人为前人撑着伞,身高腿长的男人随意地跨进了门。
徒留一个冷峻的侧脸,他带着金丝框眼镜,身上披着白色的中山外套,外套上有些我看不清的刺绣,露出来的胳膊上纹着一条龙,黑色手套随着几下动作被摘了下来,随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没有活口?”
我屏住了呼吸。
“有的,”后面那人伸手直直指向我的方向,“阿强仔的老婆孩子活下来了。”
于是皮鞋踩在湿润的地面发出闷响,不用想也知道我此刻定然狼狈极了,脸和头发全被汗浸湿了。那男人上下扫视了我几眼,落到胸口时目光忽然停下,移开眼了。
“要命还是要钱。”
我后知后觉他才和我说话,“啊?”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带着孩子随便去哪里,但会不会被追杀听天由命,”他仍旧面无表情,讲的是普通话,“或者从现在开始,你加入我们,我保证你和孩子能在金港安稳活着。”
只用了三秒钟思考,我选后者。人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缺陷,我是个好赌的人,从内陆嫁来金港,赌的是富贵。此刻在钱和命之间我也在赌,赌我这条命究竟能混到何种程度,赌命运能让我这位颠沛流离的寡妇漂泊到哪里。
“很好,”他侧头吩咐了一句粤语,大意是安顿好死了的兄弟,头也不回对我道,“跟我来。”
轿车驶离,曾经和丈夫的那家理发店在后视镜里离我越来越远,车内有浅淡的香火味,城市的喧嚣被卷进风里,一再消散、消失。
后来我才知道,带走我的这个人,是金港黑道太有名的人物,齐司礼。据说祖上曾是军阀一路迁居至金港,名下遍布产业无数。怪不得细皮嫩肉的。我想。
他将我安置在里半山的一栋别墅里,我看着眼前空旷得说话能听见回音的房子,不过半天,丈夫在我眼前死去的事就恍如一场梦一般。
赌对了吗。我也不知道。
孩子没有再哭,然而眼睛还有水意,我透过这双澄亮的眼看见自己的倒影。听见自己说:妈妈一定会让你平安长大。不惜一切代价。 专栏 · 两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