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三万人跟着他从通江出发,活着回来的没剩几个。
这是傅崇碧一辈子绕不开的账。1932年,16岁的他跟着一个当地下党的老师离开通江,加入红四方面军。三年后他当上了通江县委书记,主抓"扩红"——动员老乡参军。通江当时总人口不到23万,先后有近5万人参加革命,平均四个人里就有一个上了战场。这不是一句口号,是整整一代通江青年被他和其他动员者一起送上了前线。
通江参加革命的近5万人里,最后活着看到胜利的不到四千,牺牲率超过九成。红四方面军当年入川时一万四千多人,一路扩到八万多,可长征结束到陕北时只剩一万两千人左右。这不是个别人的悲剧,是整整一代人的减员。
傅崇碧后来打得也确实硬。1951年铁原阻击战,他是志愿军63军军长。彭德怀直接给他下死命令:就算63军只剩一个人,也要在铁原守住十五到二十天。63军当时刚打完一个多月的仗,兵力从三万二减到不到两万,还要顶联合国军四个师、上千门火炮的轮番进攻。189师打到最后,全师官兵只够重新编一个团;563团出国前两千八百多人,撤下来时只剩两百多。傅崇碧自己也在这一仗里负重伤,昏迷了四天,醒来第一句话是"我要兵"。这一仗打完,63军毙伤联合国军一万五千余人,守住了铁原,彭德怀专程赶来说了句"我替国家和人民感谢你们"。
功劳是实打实的功劳,勋章也挂满了肩章。1955年他被授少将军衔,后来一路做到北京军区司令员。可越往后,他越不敢回通江。
1966年,他有一次途经重庆,本来是打算顺路回一趟老家的。走到半路听说县政府门口聚了上千群众等着迎他,他把这趟行程取消了。从那以后,他再没回过通江。
他的子女后来提起过父亲的心结:他觉得自己愧对家乡父老当年的信任。有认识他的通江地方人士也回忆过他的原话,大意是说,他当年从家乡带出去几百个人,活下来的没几个,他没脸面对这些人的家人。
傅崇碧不是没为家乡做过事。1984年他专门接待过通江的干部,帮着协调修烈士陵园、修桥、建电站;2001年他还给四川希望工程捐了二十万。他愿意在远处替家乡办事,却始终没有勇气再踏上那片土地,去见那些送儿子送丈夫参军、最后只等回一张阵亡通知的父老乡亲。
1999年,他的回忆录由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有说法称:那么多优秀儿女跟着他上了前线,一去不还,长眠他乡,该怎么面对成千上万死者的父老乡亲。
这大概是一种很少被讲述的英雄困境——功勋越大,牵挂的亡魂就越多,回乡的路反而越走不动。他打赢了铁原,守住了阵地,却在自己的故乡门前,一次次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