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清朝一直锁着门。
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清廷收复台湾后的第二年,下旨解除海禁,在广东、福建、浙江、江苏分设四处海关,允许外商来华贸易。这道旨意,让清初那段持续二十多年的沿海封锁正式宣告结束。
从这一年算起,到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一纸谕旨将贸易口岸收缩至广州一处,中间隔着七十三年的时间。这七十三年,清廷对外贸易的政策并非铁板一块。
清初的海禁,针对的不是外国商人,而是郑成功的海上势力。
顺治年间,郑氏以台湾为根基,在东南沿海一带屡屡骚扰。清廷为切断内陆对郑氏的粮食与物资供给,于顺治十八年(1661年)前后推行迁界令,强制沿海居民内迁,同时严禁出海贸易。这道命令对东南沿海的百姓冲击极大,但它的本质逻辑是军事和政治管控,而非主动排斥海上贸易。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施琅率水师渡海,郑克塽降清,台湾纳入版图。
军事威胁解除之后,那道封锁就没有继续维持的理由了。翌年,四海关相继设立,外商入港依规纳税,贸易重新流动起来。康熙年间,广东、福建沿海的海外贸易逐步恢复元气,与东南亚、日本及欧洲商人之间的贸易往来均有据可查。
当然,开放之中也有反复。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朝廷曾对中国商人赴南洋贸易加以限制,理由涉及海外华人聚集可能带来的治安隐患。这道令后来执行情况参差不齐,并未完全断绝南洋贸易,但政策开始出现收紧的苗头。
到乾隆朝,转折就来得很明显了。
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朝廷以外商在宁波等地扰乱地方秩序为由,颁布谕旨,将外国来华贸易口岸限定为广州一处。浙江、福建、江苏三处海关对外洋贸易的功能随之收缩,广州十三行从此成为清廷对外贸易的唯一官方通道。
在广州做生意的外国商人,须通过官方认可的行商(即十三行商人)居间经营,居住地点、活动范围均有严格限定,不得随意进入内地,也不得直接与官府接触。
为什么要把四个口收成一个?乾隆朝的官方表述,涉及外商管理、防范走私、维护海疆稳定等方面。史学界对此有较多研究,一般认为,收缩口岸与清廷对外贸易的定性密切相关,彼时朝廷将海外贸易更多视为一种恩赏性的准入,而非常规的经济往来,管控便于礼制框架下运转。
十三行制度下,贸易依然存在,并且相当活跃,茶叶、丝绸、瓷器大量出口,白银持续流入。但所有交易都被压在一个狭窄的管道里过,任何突破管道的尝试,都会遭到明确拒绝。
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英国派遣马戛尔尼使团来华,请求扩展贸易口岸,允许在北京设立商馆,并调整关税安排。
乾隆以中国物产丰盈、无需互通有无为由,拒绝了全部请求。朝廷的回应,史书有完整记载,基调是对朝贡体制下双方身份的确认,而非对商业利益的计算。
这次交涉的细节,历史研究者已有大量分析,这里不赘述。值得关注的是,英国使团带来了当时欧洲最新的军事和工业器物作为礼品,清廷在接受之后,对其背后代表的技术变化,并未产生明显反应。
马戛尔尼使团无功而返后不到五十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南京条约》开放五口通商,那套运转了数十年的一口体制就此强制终结。
从四口到一口,从一口到五口被迫打开,这段历史的轮廓其实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其中每一步背后的判断依据。
乾隆收缩口岸时,大概没有人想象得到半个世纪后会发生什么。不是因为看不见外部的变化,而是那套判断框架里,这些变化的权重不同。
马戛尔尼离开广州时,据说带走了一份清廷赠予英王的礼物清单,里头有什么,史书语焉不详。
他带走的那些东西,现在大概分散在某处档案馆或博物馆的角落里,再没有人特别在意了。
参考资料:赵尔巽等著《清史稿》食货志·市舶篇,中华书局标点本
